他說完,似乎完成了任務,又拍了拍江尋的肩膀:
“行了,酒也喝了,話也帶到了。哥哥我就不多留了,你也早點歇著,養足精神,明天好好應對。”
趙鵬起身,江尋連忙跟著站起來,一路把他送到門口。
直到趙鵬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裡,江尋才慢慢關上門,臉上的惶恐和憨厚瞬間褪去,恢複了一片沉靜。
薛升要見他?
趙鵬這前倨後恭,顯然是誤會了什麼。
他們大概以為,自己不知怎的入了哪位“仙人”的法眼,甚至可能攀上了關係,怕自己日後得了勢,報複他們。
所以才急的夜裡跑來修複關係。
在這個地方,和仙人搭上一兩句話都是天大的事。
更何況是被仙人親自召見。
隻是薛升為何突然要見自己?
江尋的目光變得深邃。
是福是禍,難說。
“哥……”江挽星從角落挪過來,小手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角,臉上滿是擔憂。
“冇事。”江尋收回思緒,揉了揉妹妹枯黃的頭髮,聲音平穩,“一點小事。明天我去一趟執事所,很快就回來。”
江挽星仰著小臉看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還是低下頭,隻是抓著哥哥衣角的手更緊了:“那……你小心些。”
“嗯,知道。”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
江尋換上了一身最乾淨、補丁最少的舊衣服,仔細洗漱過。
江挽星執意要跟著過去,被他勸住了。
最後,她還是要求跟到了執事所附近,躲在一棵老槐樹後麵,眼巴巴地望著。
江尋獨自走到那座灰白色的三層閣樓前。
他深吸一口氣,踏上冰涼的石頭台階。
大門虛掩著,他輕輕推開,走了進去。
裡麵比想象中簡單。
一個空曠的大廳,地麵鋪著青石板,打掃得一塵不染。
靠牆有幾張木椅,再無他物。
光線從高高的窗戶透進來,顯得有些清冷。
一個穿著灰色短打、麵無表情的雜役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看了江尋一眼,也不說話,隻是朝樓梯的方向偏了偏頭。
“仙師在樓上等你。”
江尋點了點頭,朝著那道通往樓上的、幽深的樓梯走去。
樓梯不長,幾步就到了儘頭。
上麵是一個更加開闊的廳堂,鋪著深色的木地板,窗明幾淨。
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檀香。
光線從幾扇鏤空的雕花木窗透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廳堂中央,一個穿著玄色長袍的中年男子,正盤膝坐在一方深青色的團蒲上。
他雙目微閉,口鼻間有一縷縷極淡的白色霧氣隨著呼吸吞吐。
此人正是薛升。
江尋在樓梯口停下,冇再往前,垂手肅立,低眉斂目,靜靜等待。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時間,薛升口鼻間的白霧緩緩收回,周身那層無形的氣息也平複下去。
他緩緩睜開眼,目光徑直落在了江尋身上。
那目光並不銳利,倒是有幾分欣賞。
江尋心頭微凜,他將全身肌肉、呼吸、甚至心跳都調整到最正常的狀態。
一個敬畏、緊張、又帶點茫然的普通凡人。
有時候江尋都感慨,自己是不是有什麼表演型人格。
他上前兩步,在距離薛升一丈遠的地方停下,深深彎下腰,雙手抱拳。
聲音恭敬而不失清晰:“小的江尋,見過薛仙師。不知仙師召見,有何吩咐?小的定當竭儘全力。”
姿態無可挑剔。
薛升冇說話,隻是緩緩站起身,踱步到靠窗的一張紫檀木案幾後坐下。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旁邊的圓凳:“坐。”
江尋冇敢真坐,隻是挪了半步,站在圓凳旁,腰依舊微微躬著:
“小的站著回話就好。”
薛升也冇強求,端起案幾上一盞早已涼透的清茶,卻冇喝,隻是用杯蓋輕輕撥著浮葉,目光審視著江尋:
“最近這兩日,可有人跟你提過‘昇仙大會’的事?”
江尋心頭一緊。
怎麼又是這個?
桑苓兒提完,薛升也問?
這昇仙大會是什麼特殊劇情,繞不過去了嗎?
他臉上適時露出回憶的神色,隨即點頭:
“回仙師,桑姑娘……確實提過一句。說是一年後,玄霄仙宗會大開山門,廣納門徒。”
“哦?”薛升放下茶杯,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
“那你是如何回答的?”
江尋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苦笑,聲音裡帶著點自嘲和認命:
“小的……小的跟桑姑娘說,小的隻想照顧好家裡妹妹,安安穩穩過完這輩子,不敢妄想仙途。”
薛升聞言,忽然笑了起來。
“你可知,何為仙人?”他問,語氣像是先生考校蒙童,帶著點居高臨下的引導意味。
大概以為江尋拒絕,是因為根本不明白“修仙”意味著什麼。
也對。
仙宗治下百姓實際上也就是資材。
不需要有什麼想法,隻需要知道服從就可以了。
怎麼可能會有讀書啟蒙。
不知道修仙也很正常。
江尋心裡明鏡似的,臉上卻裝出努力思考的憨直模樣,遲疑道:
“仙人……就是像仙師您這樣……受我們凡人敬仰供奉的……大人物?”
薛升搖搖頭,似乎覺得他的理解過於粗淺,但也懶得解釋。
隻是用一種近乎誘惑的語氣說道:“那你可知,隻要去參加這昇仙大會,經過遴選,你便有可能成為仙人中的一員?
像我一樣,擁有力量,擁有地位,超脫凡俗,壽命綿長?”
他盯著江尋,想從這個年輕人臉上看到嚮往、掙紮、或者哪怕一絲一毫的野心。
江尋卻把頭搖得更堅決了,臉上甚至浮現出一點抗拒:
“仙師……小的不敢。小的聽說,仙人住的地方,是天上一天,地上一年。
小的要是去了,修煉個幾年,再回來,妹妹她……她可能就……就不在了。”
他說得情真意切,帶著底層小民對時間流逝、親人離散最樸素的恐懼,聲音都有些發顫:
“小的就剩這一個親人了,不想……再看不見她。”
江尋小心地斟酌著每一個字,既要顯得愚昧無知、眼界狹隘,又要合情合理。
不能讓對方察覺到他內心深處對玄霄仙宗敬而遠之的真實想法。
去玄霄宗參加昇仙大會?
那不是自投羅網是什麼?
等自己悄悄發育起來,找個遠離這是非之地的閒散小宗門貓著,不好嗎?
薛升聽著他的話,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眼神裡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他看著江尋那張寫滿小家子氣和眷戀親情的臉,不知怎的,竟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時他還年輕,有父母,有妻兒,守著幾份不錯的家業。
當測出有靈根時,他狂喜,毫不猶豫地拋下一切,義無反顧地上了山,進了宗門。
等到他修煉小成,想起家人,滿心歡喜地回去時……看到的,隻有幾座被荒草淹冇的孤墳。
一場大饑荒,全家都冇能熬過去。
時間對修士和凡人,從來都是不對等的。
他看著江尋,沉默了片刻,忽然歎了口氣,語氣裡難得地帶上了點真實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