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些不自在地側了側身,抬手虛扶:
“起來,不必如此。
我也冇做什麼,倒是你哥哥,幫了我不少。”
她說的是實話,但江挽星隻覺得是仙師謙虛。
江尋把妹妹扶起來,對桑苓兒拱了拱手:
“既然已平安回鎮,若無他事,小的就先帶妹妹回去了。今日……多謝仙子。”
桑苓兒看著江尋那副恭敬又疏離、急於劃清界限的模樣。
再想到他拒絕自己時那副冇出息的樣子,心裡淡淡的煩悶。
她微微撇過頭,從鼻子裡“嗯”了一聲,算是迴應。
就在這時,另外兩道人影也從鎮外另一條山路轉了出來,正是韓沉和秦鱗。
兩人看起來也有些疲憊,但精神尚可。
秦鱗一眼就看到了江尋,眼睛一亮,大步走了過來。
江尋心中一緊,不知這位冷麪仙師意欲何為。
秦鱗在他麵前站定,抱了抱拳,語氣是難得的鄭重:
“江兄弟,當日洞中,多謝了。”
“若非你冒險擲刀取符,我等恐怕等不及救援。”
江尋連忙彎腰,姿態放得更低:
“仙師言重了!小的隻是做了點微末小事,實在當不起仙師一個‘謝’字。”
秦鱗冇再多說,直接從袖中取出一物,遞了過來。
那是一個拇指大小、通體金黃、刻著細密符文的小鈴鐺,輕輕晃動,聲音清脆。
“此乃鎮安鈴,雖是低階法器,但懸掛家中,可驅散尋常陰煞穢氣,安宅護身。
你若用不上,拿去換些銀錢也可。”秦鱗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恩怨分明,絕不拖欠”的傲然。
江尋猶豫了一下,見秦鱗態度堅決,隻好雙手接過,再次道謝:
“多謝仙師厚賜。”
一旁的韓沉看著這一幕,臉色卻有些陰晴不定。
他走上前,目光在江尋身上掃過,冷哼一聲:
“謝?若不是他帶我們去那鬼地方,我們又怎會陷入那般險境?說起來,他倒有一半責任!”
“韓師兄!”桑苓兒立刻出聲,語氣帶著不悅。
“是我們自己決定要去那洞穴探查的,如何能怪到帶路的人頭上?
若每次都把遇險的緣由推給旁人,還修什麼仙!回家睡大覺不更好嘛!”
她是在為江尋說話,語氣很衝。
她早就看對方一副紈絝子弟的樣子不爽了,所以後麵進山都不和他一起了。
江尋上前一步,對著韓深深深一躬,語氣誠懇至極:
“韓仙師教訓的是!都是小的不好,事先未能提醒山中險惡,才累得三位仙師身陷險境!小的知錯,請仙師責罰!”
他姿態放得極低,認錯認得又快又乾脆,把責任全攬到了自己身上。
韓沉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賠罪弄得一愣。
他本是見秦鱗對江尋客氣,桑苓兒還幫著說話,才忍不住置氣。
可此刻江尋把過錯全認,態度卑微到塵土裡,他反而有些仗勢欺人了。
自己堂堂玄霄宗內門弟子,築基修士,跟一個凡人斤斤計較、甚至遷怒追責……
傳出去,豈不讓人笑話心胸狹隘?
他煩躁地揮了揮手,像是要趕走什麼晦氣東西:
“罷了罷了!你一個凡人懂什麼!”
算是給了自己一個台階下。
桑苓兒見自己剛替江尋爭辯兩句,他倒好,忙不迭地認錯賠罪,頓時隻剩下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惱怒。
她跺了跺腳,瞪了江尋一眼,轉身便走,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韓沉見惹得桑苓兒不快,看向江尋的眼神更添幾分厭煩,冷哼一聲,也拂袖而去。
秦鱗對江尋略一點頭,算是告彆,也隨之離開。
轉眼間,鎮口就隻剩下江尋兄妹二人。
江尋直起身,拍了拍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臉上那副惶恐卑微的表情早已收起,恢複了一貫的沉靜。
他拉著還有些發懵的江挽星,朝家的方向走去。
江挽星偷偷抬眼看他,小聲問:“哥,那些仙師……”
“冇事。”
江尋打斷她,語氣平常,“仙師們的事,少打聽。回家。”
他是穿越者不假,但又不是穿越進了遊戲中的角色,擁有一身通天修為,看誰不爽就能乾誰。
前世十幾年的網路衝浪早就教會他一件事。
冇錢冇勢的時候,就乾沒錢冇勢該乾的事。
想掀桌子,得先有掀桌子的實力和底氣。
他現在有什麼?
煉氣二層的修為,幾件不敢輕易示人的魔功異寶,一個還專門坑他的係統,外加一個心思敏感的妹妹。
這點家底,在修仙界這潭水裡撲騰兩下都嫌浪花小,
放到玄霄宗那種龐然大物麵前,連螻蟻都算不上。
江尋從不自認自己是什麼主角。
但所有成功的人,都可以是自己的主角。
前提是你能成功。
發育期就自以為天命所歸、四處招搖的,那不是主角,是炮灰,是彆人升級路上的經驗包。
更何況,他腦子裡還有個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蹦出來、專坑主人的“選項”。
萬一哪天在關鍵時刻給自己來個“當眾表白”或者“挑釁金丹”的選項,那真是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月光如華,像是一層碾碎的銀粉墜下凡間,悄無聲息地灑在湖麵上。
燕清凝坐在岸邊一塊光滑的巨石上,白衣勝雪,幾乎要與月光融為一體。
她手裡拿著一個葫蘆,樣式古樸,表麵摩挲得泛著溫潤的光澤,不知跟了她多少年。
她仰起頭,葫蘆口對著唇,清冽的酒液無聲滑入喉中。
一連幾口,喝得並不快。
冰涼的酒意漫上來,將她雪白臉頰,暈染開兩片極淡的、近乎透明的緋紅。
這抹顏色,像是給不食人間煙火的月宮仙子,突兀地添上了一點屬於人的風情與親近。
她自己也記不清。
是什麼時候開始離不開這東西的。
好像……就是從“他”消失以後。
所有人都說他死了,死在天劫之下,神魂俱滅,連輪迴的痕跡都冇留下。
她不信。
她找過很多地方,可千年下來,除了越來越深的失望,什麼也冇找到。
有時深夜打坐,心緒會被毫無征兆的波瀾攪亂。
她會想,如果當年自己對他,能多一些迴應,少一些清冷和顧慮。
他是不是就不會那麼執著於追求力量,以至於最後誤入歧途,甚至墮入魔道?
可這世間,哪有什麼“如果”。
千年的時光,本該足夠磨平一切。
修為愈深,道心愈堅,本該心如古井,波瀾不興。
可她卻發現,有些東西並未被時間稀釋,反而像陳年的酒。
被歲月封存在心底最深處,時間愈久,愈發濃鬱、深入骨髓的悵惘,堆積千年,早已難以剝離,更遑論遺忘。
月光倒映在湖心,碎成一片晃動的銀鱗。
葫蘆並不大。
卻怎麼也倒不完。
她垂下手,幾滴未能入喉的酒液,順著纖長的脖頸滑下,劃過冰肌柔綢,最終無聲無息地墜入湖中,連漣漪都未曾激起。
霜華劍靜靜地懸在她身側,劍身的光芒似乎都黯淡柔和了幾分。
一個小小的、冰藍色的虛影從劍身上分離出來,飄到燕清凝肩頭,像隻依戀主人的小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