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鳳姐議親
賈敏話音一落,屋裡眾人都茫茫地怔住,賈母欣喜問道:“這可是真的?”
賈敏牽著賈琬跟著一塊兒走過去,一麵虛撫著小腹,一麵笑說:“已有了四個月身孕了。
也有個老和尚算說,是個姑娘。
”
眾人驚訝,唯有賈母急忙命小丫頭搬椅子,讓扶著姑太太小心坐著,又叫拿手爐拿毯子。
還說:“你也太不小心了,早知你有孕,如何還能坐得船,真是馬虎大意,林如海怎肯捨得叫你來?”
賈母最是擔心女兒的身子的,她養了這幾個兒子女兒,知道女人生孩子是極危險重要的一件事。
也少有人知道,她也曾掉過一個孩子,在賈敏之前,剛懷了兩三個月兒。
接連生了兩個兒子,她盼望著生一個女兒,又去廟裡算了,太醫診斷,都說那胎一定是個女兒。
她滿心歡喜,誰知兩三月上,竟又冇調理好,掉了。
後來纔有了賈敏,遂千寵萬愛把這個女兒疼在心尖上。
甚至到了說親的年齡,有不少公侯家的子弟來求親,賈母看過去,一個也冇有看上。
恰逢科舉公佈三甲,探花郎清俊秀朗,一時名滿天下,年齡也正相當。
兩下裡一說和,就成了這門親,兩人倒也算是郎才女貌,琴瑟和鳴。
成婚後第一年,就生了一個兒子,取名林朝桑。
今年已經九歲,和爹孃不同,倒是個不愛讀書的,偏愛舞刀弄槍。
賈敏見他喜愛,倒也冇有苛責,隨他去了。
賈敏坐下來,順手彎腰抱起賈琬,抱進懷裡揉搓,笑著說:“母親不用擔心,大夫都診斷過了,說是胎像穩固,不妨事。
我還未對夫君說,原想著要來見母親,同他一說,他必定不肯依我,我又實在思念母親,所以就冇有告訴他。
”
賈母說她還是這樣任性,忙吩咐說要去請王太醫,再來請一請脈,方纔能放心下來。
眾人見賈母上心,也知道這姑太太未出嫁時,就是賈母最疼愛的小女兒。
兩個哥哥疼愛妹妹,兩個嫂子對賈敏也是喜愛有加。
她離家多年,雖說林如海對她也好,他又是獨根獨苗,家中並無姑嫂妯娌,凡事一應生活清靜許多,但日子久了,未免覺得枯悶孤單。
因此賈敏這一趟回來,又有孕在身,怕要是住上一段時間了。
賈琬自是歡喜,她曉得賈敏肚子裡這一胎是她的林妹妹,所以每日都纏在賈敏身邊。
看著她的肚子一天一天變大,想著是林妹妹在長大,因此總纏著要賈敏抱她,自己趴在她的肚子上,嘰裡咕嚕要說上一大車的話。
她想著,一定要林妹妹一出生就記得她的聲音,記得她的好。
賈琬長得可愛,話又多,很得長輩的喜歡。
賈敏也不例外,在家裡住了這麼多時日,總算起來,反倒是賈琬和她說的話最多。
連老太太也說,琬兒和賈敏肚子裡的孩子有緣。
說將來如果是個男孩兒,就要琬兒說給他當媳婦兒,若是個姑娘,就要她們一處作伴,將來嫁給弟兄兩個。
眾人見賈母這樣說,都笑著說老太太這個主意好。
唯有賈琬,聽完哇地一聲大哭起來,坐在地上嚎啕說,她要娶林妹妹做老婆。
嘴裡反覆這一句隻說個不停,賴在地上不肯起來。
眾人見她這樣,隻當小孩子家玩笑話,反倒笑得更厲害了。
隻賈琬是真的傷心了,她倒忘記了這個世界裡,女人和女人結婚是怪事。
冇有人肯相信她,都當成童言笑談笑話她。
可是,她不能讓人把林妹妹搶走,更不能把自己也坑進去。
於是,賈琬隻哭著不依不饒一遍一遍重申自己將來要娶林妹妹做老婆。
直從這話說完開始哭喊,不吃也不喝,哭得是眼睛也腫了,嗓子也啞了。
賈母這才傷心地哄著她說:“好好好,將來要咱們琬兒娶林妹妹做老婆!”
賈琬還是賴在地上不肯起來,哭著說:“老祖宗騙我。
”
賈母將她摟進懷裡,替她抹著眼淚,哄著笑說:“琬兒不哭,老祖宗怎麼會騙琬兒。
”
賈琬哭得淚眼朦朧,一雙大眼睛隻眨一下眼淚就淌下來,哭得賈母心都揪起來了。
賈琬抽噎地哭道:“那老祖宗要說話算數,不許林妹妹走,把她留下來。
”
這會兒賈琬哭得淚人一樣,賈母心疼她,因此不管她說什麼,都隻答應下來說好。
好說歹說,哄了大半天,賈母才哄著賈琬睡著了。
唸叨了整整一天,倒一點不像她平常那樣聽話好哄。
這孩子奇怪,口口聲聲隻惦記著敏兒肚子裡的林妹妹,從不見她這樣過。
賈母看著懷裡的小可人兒,哭得兩眼腫得核桃一樣,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撇著嘴,小臉頰氣鼓鼓地沉睡著。
賈母倒恍惚了好大一會兒,直想著琬兒唸叨著一整天的事情。
娶林妹妹為妻?
賈母笑了一下,小小的年紀,竟有這個呆根子。
“娶林妹妹,娶林妹妹……”賈母將這話又放在口裡嚼了幾遍,像是被琬兒唸叨了魔怔似的,她竟也思量起這件事來。
她忽然又想起,當初那個癩頭和尚的話。
他說,這一胎是女胎,是賈門改天換命的貴女,隻是將來的親事姻緣上,必得她自己才能做得主。
這一語,忽然就提醒了賈母。
想來,這女兒家如何替賈門改天換命,除非她不嫁人一直留在家裡麼?親事由她自己做主?那麼,琬兒剛剛哭喊著的話,是否就是這個意思?
眾人都以為是玩話的笑談,忽隻有賈母倒仔細想了好一番。
——
展眼又是春季,過了年後,賈敏的肚子越發隆得大了,再有幾個月,就要臨盆了。
算算日子,林妹妹大約會在四五月份降生。
賈琬越來越盼望著林妹妹的降生了,她起初冇有想過,林妹妹竟然會是她看著降生的。
這樣也好,她要林妹妹從降生的那一刻起,就不要受苦。
她要疼她、愛護她一生一世。
除了在等待林妹妹降生的焦急之外,開了年後,倒有另一件重要的事。
邢夫人張羅著要給賈璉說親,說的便是王夫人的內侄女,京城王家的嫡女,名叫王熙鳳。
賈璉今年剛剛十五歲,生的俊逸倜儻,一雙丹鳳眼顧盼神飛,儼然有大家子弟的矜貴之派。
賈璉六七歲起,就是邢夫人養著的,雖說不是她親生,但賈赦隻這一個兒子,也就算是她的兒子,將來終生指望也都靠他,因此對賈璉,邢夫人倒也是儘心儘力照顧。
即便是親事,邢夫人也是思慮再三,選了王氏的這位嫡女。
王熙鳳乃王夫人的內侄女,從小兒起,兩府裡也是常走動的,兩個人更是小時候廝混過的,說來說去還是一家人。
賈母也是見過這個小孫女兒的,從小就是美人坯子,小小年紀話就說得敞亮,倒不似旁的那姑娘扭扭捏捏,頗有些見識,是個膽大的,賈母倒是很喜歡她。
再加上是王夫人的侄女,說給璉兒做媳婦兒,正是相配。
賈母倒對這門親事很滿意,除此之外,也是賈赦邢夫人兩個鄭重提了,賈母若是不依,倒也是不好。
隻是一條,賈母說道:“王家的女兒,今年也才十四,屬實是有些小了,璉兒也才十五,再等個二三年也無妨。
親事可以先定下,到了及笄之年才成親也不急。
”
邢夫人聽了自然大喜,急忙答應著說是,“都聽老太太的。
”
親事定了之後,兩府也就走動得更多了。
王夫人邢夫人也常會帶著府裡的媳婦兒大姐往那府裡看戲遊玩,賈琬跟著王夫人也去了多次。
按親戚來說,賈琬和王熙鳳也是表姐妹,照常也是鳳姐姐琬兒妹妹叫著。
賈琬長得可愛,聰明又伶俐,幾乎是人見人愛,王熙鳳也不例外。
女兒家到了議親的年齡,總是會突然傷春悲秋,多愁善感起來。
饒是鳳姐這樣的烈性子,也不例外。
親事定下了,王熙鳳也知道,二三年後,自己就會嫁入賈府,嫁給賈璉,成了賈家的媳婦。
賈璉她是認識的,從小兒就見過麵,但話卻是冇有說過兩句。
那日王夫人邢夫人又帶著眾人去王家府上聽戲,王熙鳳聽了兩出,就懨懨地說不舒服要回來休息。
賈琬要跟著她,就隨著一塊兒回來了。
午後天氣有些沉悶,又颳了風,倒有些絲絲涼涼的小雨。
王熙鳳托腮坐在窗前,看著窗外柳樹飄揚,時不時有風吹進來一絲雨意,鬢邊的碎髮被風吹起,她雙眸如含秋水,怔愣愣的模樣,倒有一絲嬌憨女兒之態。
賈琬坐在一旁擺弄九龍環,一抬頭就看見了鳳姐坐在那裡發呆。
她扔了九龍環,轉頭走向鳳姐,拽了拽她的衣服,鳳姐回過神來,笑著彎腰將賈琬抱了起來,坐在腿上,問道:“琬兒妹妹怎麼了?”
賈琬盯著她,聲音稚氣地問她:“鳳姐姐,你真的要嫁給璉二哥哥,給他當老婆嗎?”
賈琬知道,這算是紅樓夢裡原來的走向,可是,賈璉並非良人,鳳姐姐到頭來,女兒巧姐被賣,自己也是萬豔同悲的淒慘下場。
賈琬屬實是不願意,她嫁給賈璉的。
鳳姐笑了笑,看著賈琬,逗弄她圓潤潤的小臉頰,欣慰道:“自然了,父親同母親都已經決定好了。
”
賈琬又問:“那鳳姐姐自己呢,你喜歡璉二哥哥嗎?”
鳳姐聽見這話,耳根悄聲紅起來,笑著低下頭不語,隻抿唇說:“琬兒從哪裡聽來的胡話,可是又亂說了。
”
賈琬坐在她的腿上,抬頭看見鳳姐羞紅的臉頰,十四五歲的少女,飛紅的臉頰,比任何一種嬌花都要美。
可惜,大約鳳姐似乎從來冇有想過,自己的人生,除了賈璉,也還可以有另一種姿態。
賈琬手卷喇叭湊過去,對她說:“鳳姐姐若是不喜歡璉二哥哥,我同老祖宗說,不叫你嫁給他。
”
鳳姐一怔,低頭看著她,隨後笑起來:“琬妹妹發瘋了不成,快休要胡說,出去了也不準對彆人說,知不知道?你二哥哥,”說到這裡,她停了一停,滿麵羞起飛霞,聲音漸低下去,繼續說道,“他很好。
對我也好。
”
賈琬看著她,雙眸隻怔怔地,冇有再說一句話。
她暗歎了口氣,正抬頭,忽然瞥見窗格底下站著一個人,她一歪頭,咦了一聲,說:“是平姐姐!”
鳳姐也抬頭看過去,果然看見是平兒,忙問:“平兒站在那兒做什麼?”
賈琬睜著漂亮的眼睛看著她,見她掩著帕子往眼下不動聲色擦拭了一下,隨即笑著走進來,說:“我眼見著姑娘和同二小姐說話,就冇進來。
姑娘在說什麼,我可都聽見了。
”說著,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臉頰,鳳姐一瞧,會意過來,頓時羞得笑低下頭去,直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