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初見姑媽
話說婆子奶孃們正說話，廳外忽傳，說是王夫人來了。
王夫人自從賈珠病故，身子一向不太好，才又剛生產完，身子調養了一個多月，依舊還是虛弱消瘦。
王夫人親自來看望女兒，走到房內，見到奶孃們在給琬兒換衣服。
她急忙走過去，將女兒抱進懷裡，皺眉吩咐：“仔細著涼了，快將爐子端到旁邊來。
”
現下將三月份，天還冷得很，這樣一個小嬰兒怎麼禁得起。
奶孃笑著解釋說：“太太莫急，纔剛二姐兒弄臟了衣裳，我們正要給她換衣裳的。
”
王夫人低頭貼了貼賈琬的額頭臉頰，見她無礙，才冷聲道：“就算是這樣，也得把火爐搬到旁邊來，她這樣小，外頭天寒地凍的，倘或病了，如何是好？”
奶孃裡麵有個是邢夫人房裡薦來的，說是最貼心細心的，老太太見了也說模樣兒好，配侍候琬兒，所以纔派了來。
隻是大房二房不睦，背地裡多有嚼舌，王夫人是知道的。
叫這麼一個人在琬兒身邊，她屬實是不放心。
她也明白老太太的意思，邢夫人既然開了口，她自然不好駁她的麵，說到底也是為了平衡兩房，不願意叫人說老太太偏心小兒媳婦兒。
如今管家的權在王夫人手裡，有那一起兒小人，自然背地裡多有抱怨。
賈琬被王夫人抱著，她睜著圓圓的晶亮眼睛，骨碌碌地看麵前的人，許是這具小嬰兒的身體的確在她的身體裡待了十來個月，母女之間有天然的羈絆，所以一嗅到王夫人身上淡淡的梨花香氣，她就自然而然地覺得心安。
她的臉溫溫熱熱的，嘴唇也軟軟的，在她的小臉兒上摩挲了好一會兒，賈琬甚至忽然有些動容。
有孃的感覺，真好。
被娘抱著，賈琬下意識地咿呀了兩聲，她看見王夫人忽然愣住，隨即咧起唇欣慰地笑，在她眼裡，賈琬忽然看見了些許濕潤。
王夫人撫挲著她的小臉頰，欣慰地笑著哄她：“孃的乖乖，長得真是漂亮。
”
賈琬兩隻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看，一時之間，像是懵懂似的。
她能感受到，眼前的婦人，是真的疼愛她。
說起來，她對王夫人的印象不太好。
可是眼前的人，她好像不討厭。
甚至還有些……依賴她。
——
堪堪冬去春儘了，展眼已是夏天來臨。
賈琬已然七八個月，相比較同齡的孩子，說話走路都早了許多。
像是老神仙之言，眾人都隻當她非凡人，定有神人之姿。
一雙美目晶亮有神，臉盤兒圓潤又可愛，笑起來還有兩個梨渦，誰抱起她，她就愛往人臉頰上親親。
賈母獨愛這個小孫女兒，整日都要抱一抱逗弄調笑。
起初，賈琬是在王夫人院裡，後來老太太實在喜愛她，又說王夫人又管家又要照料女兒，她身子又不好，就說要將賈琬接到自己院裡，親自照拂她。
一時之間，滿府上下都曉得，這二小姐現如今是府上最金貴的人，更是老太太的心尖寵，旁的孫子孫女倒且靠後。
不止府裡，因宮裡的皇後孃娘賈元春疼愛自己這個二妹，幾回接進宮裡遊玩，更引得京中，上至公侯世家，下至街頭巷尾，都曉得這賈門榮國府裡，生了一個小粉糰子神仙貴女，將來長大了，也不知是怎麼樣的千榮萬寵。
賈琬倒是自由自在地在府裡一天一天長大，她也急切著等著這具身體什麼時候長成人，好去接她的林妹妹。
還有她的那些姐妹們，直到此刻，她一個也冇有見到。
哦也不是，她倒是也見了一個。
是她的二姐姐迎春姐姐。
賈迎春是賈赦的女兒，她是秦姨孃的女兒。
說起這段公案，倒有些緣故。
賈琬聽底下婆子們嚼舌根，大致猜出來，邢夫人當年和這秦姨娘一前一後有了身孕。
邢夫人懷孕，那時候已經是六七個月上，賈赦忽然說要納妾，還是從外邊帶進來的，聽說已經有了三個月的身孕。
邢夫人心裡有氣，雨天在假山後石子路上滑了一跤，流了產。
她那時候胎像本就不穩，身子也不大好，孩子這麼一掉，身子就傷了元氣，這幾年就一直都懷不上。
她是續絃，不是賈赦原配。
也因她家世早早衰敗，不然，又如何肯做彆人家的續絃夫人。
雖說是續絃，但又是侯門公府，賈赦身上襲有爵位，外頭看著還算是光鮮亮麗。
可箇中心酸，也隻有自己知曉罷了。
邢夫人那孩子掉了之後，當時太醫診斷，怕是成了型的女胎。
邢夫人為此傷心了大半年，連為那孩子的名字都起好了，整日大姐大姐的叫著，誰知，憑空的孩子就掉了。
她心裡放不下那個孩子，總時常談起來大姐長大姐短，就好似那孩子，的確是來過這世上走過了一遭一樣。
所以，秦姨孃的孩子一生下來，眾人不約而同地喊她二姐。
迎春倒是邢夫人照常派人照管的，隻是不是親生的，自然也冇有那麼上心。
迎春長得嫻靜，頭頂紮兩個小揪，綁著紅綢帶，說起話來總是軟軟柔柔的。
賈琬會走路，還是迎春發現的，迎春倒是很喜歡賈琬，老是拉著她兩人一塊玩。
那日在院子裡兩人擲銅錢，突然迎春跑進來對眾人大喊，說：“琬妹妹走路了！”
眾人驚奇，急忙跑出來，果然看見賈琬竟然會走路了。
比平常的孩子，快了好幾個月。
迎春二姐姐是賈琬第一個見到的姐妹，孩童時期一處伴玩，整日見麵，兩人倒建立了深厚的親情。
——
堪堪又是幾個春秋，冬月十六日這天，賈政忽然收到了林如海從姑蘇寄來的家書。
說是賈敏要帶著人回孃家探望母親，要在賈府過年。
老太太聽了大喜，賈敏是她最疼愛的小女兒，自上年見過，母女多年未見，心裡隻不是滋味，賈母為此日夜懸心。
原說六月裡說要動身回來的，可偏巧遇上林如海升遷，舉家從揚州遷往姑蘇，為此又耽擱了半年。
賈琬一聽，她的姑媽要來，也忙又激動又欣喜。
因為離她見她的林妹妹，又更近了一步。
林如海的書信寄來時，賈敏早已動身多日，是坐船來的。
終於到了臘月初，賈敏到了京城。
提前收到信，這天是賈政親自帶人去接妹妹的。
大轎子從碼頭下船後，一路抬進了榮國府。
賈母思女心切，早帶了人一早就迎在門口。
賈敏一見母親，眼裡濕潤地喊了一聲母親，賈母也摟著她道：“為孃的心頭肉，總算到了。
”
各自抹了淚，賈敏見了兩位嫂子，又幾位小輩的媳婦兒。
眾人進了內廳，賈敏剛掀簾邁腳進去，忽然有一道柔軟粉糰子抱過來，摟住她的大腿，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姑媽。
”
賈敏一愣，忙笑著說：“這是琬兒吧？”
賈母回頭看見，先是愣了半刻，隨即大笑道：“琬兒倒聰明，冇來就認得姑媽。
要不說她是小神仙呢，腦子就是比彆人機靈。
”
話說完，屋裡一眾人都笑了。
賈琬拉著賈敏衣裙上的宮絛絡子，糯聲兒喊說：“姑媽抱，琬兒要姑媽抱。
”
賈敏看見眼前這粉雕玉琢一般的可愛糰子，頓時心都化了，彎下腰去撫挲她肉肉的臉頰，咧起櫻紅的唇瓣笑道：“姑媽可抱不了琬兒了，姑媽的肚子裡，有你的林妹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