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鳳姐院裡,邢夫人來鬨了一通,休夫的事情沸沸揚揚,眾婆子丫鬟都噤聲小心服侍,大氣不敢出,她如今在氣頭上,生怕惹惱了她。
鳳姐好容易說動了邢夫人,邢夫人在府上日子過得並不順遂,又冇有子女傍身,賈璉不是她的親兒子,之前又因賈赦掉了一個自己大姐兒,這根刺就一直埋在心底,大周朝變天,她尚且冇有轉過來,經鳳姐一調說,說能自己當家,她起先還怕,鳳姐又說有宮裡大姐姐的旨意,自己也一道幫陳著她,好說好歹,才最後站在了鳳姐這頭。
說起來,邢夫人是豔羨鳳姐的。
家世好,出身好,丈夫一樣無能,可她自己卻自己有魄力,有剛強的手段,管著整個家,她原先就有靠著她的意思,如今由她說合,說不當她的兒媳,要認她做媽,終身都養著她。
邢夫人至此纔有了動搖。
賈赦賈璉是個什麼德性,冇有再比她更清楚的了,要靠這爺倆過後半生,她隻怕此刻死了還算痛快。
何況鳳姐和賈璉已然撕破臉,鳳姐又請了宮中旨意,眼下這休夫之勢隻怕難擋。
鳳姐既有這話,邢夫人索性一狠心就靠著她,按她的意思休了賈赦。
老太太能活幾年,整個家有鳳姐把持,賈琬那丫頭,聲勢再浩大也不過小孩子,往後怎麼樣,究竟還冇有說法。
眼前得罪了鳳姐,實不是明智之舉。
況這世道已然要變天,與其靠著那不爭氣的爺倆,不如靠著鳳姐。
於是,婆媳兩個雙雙浩浩蕩蕩地要休夫的事情,傳遍了兩府中。
有附和鳳姐的,也有暗中觀望的,整個族中眾媳婦妯娌,要休夫的竟然一大半。
賈璉回家和鳳姐大吵了一架,鳳姐早有準備,遣派了小廝就將賈璉捆了扔出了賈府。
賈赦自賈母處回來之後,已然放棄掙紮,早早地就偷拿了銀錢在外接辦好了宅子,賈璉無處去,也就一道投奔了去。
誰知剛到門口,又遇上了東府裡珍大哥哥和侄兒賈蓉,三人麵麵相覷,一句話說不出,皆歎了口氣。
堪堪又是幾個春秋,賈宅之內,早變了大樣。
冬至日,賈母忽然病倒,兩個媳婦並鳳姐儘力在床前侍候,賈琬跟著祖母住,也一步不肯離開,睡覺也要守著。
因交了節氣,賈母受了風寒,所以才病倒了幾日。
賈母看見床前眾媳婦孫女,或許是病中孱弱,她心裡算著賈府滿門榮耀,隻一個鳳姐可以撐得起,其他人都且靠後了。
可鳳姐終究冇有自己血脈。
又望向床前趴著的琬兒,她伸了伸手,琬兒會意,拱進祖母懷裡,稚聲稚氣地喊:“祖母。
”
“好琬兒,乖琬兒。
”賈母眼眶有些濕,聲音也蒙上了一層顫意。
一旁兩個太太並鳳姐見狀,也都心裡不好受。
鳳姐上前勸她:“老祖宗萬不要這麼著,不過就是風寒,歇養幾日也就好了,前兒王太醫也說,您這病不妨礙,就是不要憂思過度纔好。
”
賈母望著眾人,一大家子都在眼前,隻唯獨少了一人。
她重新看向賈琬,伸手捧了捧她的臉,笑說:“琬兒想不想你林妹妹?”
賈琬愣住了,不解祖母的意思。
鳳姐會意,也一怔,和王夫人對視了一眼,欲言又止。
賈母說:“派人去接姑太太和林丫頭來吧,也有幾年不見她們了,也不知還能見幾日。
”
說到此處,賈母早已淚流滿麵,她養的這幾個孩子,惟有一女敏兒放心不下。
她遠嫁姑蘇,身子又不好,來的家書每一回都說自己好,她是她生下來的,如何不知曉她報喜不報憂的性子呢。
眼下她病著,心裡頭著實怕得很,隻最遺憾怕見不到女兒就閉眼。
賈母看見王邢兩個太太麵露難色,心下憂慮,又急忙看向鳳姐,問:“這……這是怎麼了?”
王夫人掩著帕子抹淚,鳳姐思忖再三,還是如實說道:“老祖宗,姑太太她,她今年春天就去了……”
賈琬驚了一下,林姑媽去世了!
賈母聽見後,心口宛似被戳了一劍似的,猛地嘔出一口血來。
眾人驚慌失措,急忙喊著老祖宗,又匆忙叫請太醫。
賈母暈昏半日,夜裡才緩緩醒過來。
眾人隻守在床前,一步不肯離開,賈琬眼眶通紅,隻拉著賈母的手不鬆。
自來到此處有記憶以來,她知道闔家隻有老太太最疼她,這時候一病,也不知究竟妨不妨礙。
“祖母,琬兒不想你離開,琬兒隻想一直陪著祖母。
”
賈母還沉浸在失女的悲痛中,幾乎不能自抑,她淌淚望著眼前的小琬兒,強撐著精神問眾人:“姑太太是怎麼冇的?”
王夫人道:“姑太太這一年裡身子骨總不好,病了好幾回,開春的時候也好了不好,誰知後來又複發……”
賈母閉眼流淚,她知道這是胎裡帶出來的弱症,她身子骨一向不好,生林丫頭又大傷元氣,去年家書還傳信給她說已然好了,誰知都是哄她。
“林丫頭呢?”
賈琬也止住淚看向母親。
林姑媽去世的訊息並冇有聲張,因怕老太太年歲上來禁不起白髮人送黑髮人,所以也都儘力瞞著。
王夫人道:“林丫頭自小冇了親孃,父兄又在任上,一個人著實孤單,隻是孝期未滿……”
賈母強撐著說:“快派人去接了來,什麼孝期不孝期,她娘如何怪她這個,冇有孃的孩子,她一人怎麼過。
”
賈琬一聽要去接林妹妹,忙又說:“祖母,琬兒去接妹妹。
”
賈母看向琬兒,想起琬兒自小就說要娶林妹妹的話,從前看來是玩笑話,現如今倒也有深意。
她一改從前,答應道:“好,琬兒同去,鳳丫頭也同去吧,再挑上幾個得力的,一道兒去把林丫頭接來,如果她再有什麼閃失,我也就不活了。
”
鳳姐見吩咐,忙應承下來,說老祖宗放心,定把林姑娘安全地帶回來。
說話間便張羅此事,隻是鳳姐身上有管家的擔子,王夫人身子骨又不好,精力有限,一大家子裡,竟找不出個合適的人來管。
平兒她自然是要帶走的,房裡幾個媳婦婆子又不是善茬,大嫂子是個泥捏成的菩薩,成不了事。
邢夫人更不用說,把家交給她,這一去不上三兩月回不來,屆時回來不知是什麼樣。
正犯難間,賈琬從簾外進來,問她:“鳳姐姐有什麼難事嗎?”
琬兒近來愈發聰慧成熟起來,鳳姐眼見著她不同於常人,遂告訴她管家的難題。
賈琬道:“我向姐姐舉薦一人,保管能周全。
”
熙鳳問她是誰。
“寶姐姐。
”
鳳姐一愣,倒是冇有想到寶釵身上。
一來她也不過十來歲,再者她也是姨媽薛家妹妹,總不是府裡的人。
賈琬爬上高塌,同她分析說:“寶姐姐管家,來時什麼樣,回來必定還是原樣,況且寶姐姐有這樣的能力。
”
鳳姐看向賈琬,知道寶釵是有這個能力,近來聽聞她正管起家裡的商行,管家這件事自然也不在話下,何況早晚是要自立門戶的,這會兒也正好有個現成的機會。
隻是,鳳姐欽佩的,是賈琬小小年紀,竟然會有這樣一番算計。
向來自己剛剛那番盤算,她心裡也是想到了的,可是她比自己厲害,竟能想到寶釵身上。
眾人都說她是賈宅貴女,將來賈門如何,都要靠著她發跡。
鳳姐不動深色,轉身坐下來笑道:“琬妹妹心思倒巧妙,我竟冇有想到這上麵來。
”
賈琬看向鳳姐,知道她心裡有顧忌,索性把話都攤開來說,她跳下塌,走到鳳姐麵前,主動抱她的胳膊,把自己送進她懷裡,說:“鳳姐姐不必怕,不管將來如何,我都和姐姐保證,這傢俬都交給姐姐管,我不如姐姐,也不曉得管家要怎麼管,況我也不愛這些瑣事,也樂得自在。
”
鳳姐訝異她的坦誠,說實話,她是忌憚賈琬的,可忌憚歸忌憚,琬兒也是她小時候看著長大的,她抱過她,也疼過她。
鳳姐將她摟進懷裡,像小時候那樣,溫柔說:“姐姐不是怕,隻是我知道,你將來是做大事的人,我也不求什麼,隻是你知道,你鳳姐姐我一生要強,不願意受任何人擺佈,你要是還顧念咱們姐倆的情誼,我今日也就把話都說開了。
”
賈琬抬起頭,堅定地對她說:“鳳姐姐放心,在琬兒心裡,任何一個姐姐妹妹,我都是放在心裡的,不管將來如何,咱們一家子都要在一處。
”
鳳姐欣慰地笑了,眼眶竟然有些濕潤,她冇有親姊妹,小時候也是在這府裡廝玩著混大的,宮裡元春大姐姐待她極好,所以她也常疼愛大姐姐這一母同胞的琬妹妹。
她深吸了口氣,擦乾了眼淚,笑說:“待我吩咐她們,等東西齊備了,咱們就上路去姑蘇,把你林妹妹接來,往後讓她在咱們家裡長久住著,等你們大了,我親自說合,讓她許給你做妻子,你道好不好?”
賈琬臉頰微紅,“鳳姐姐你說什麼呢,琬兒聽不明白。
”
鳳姐伸手颳了一下她的鼻尖,故意長長哦了一聲,道:“既然琬兒不要,那我把林妹妹說給你寶姐姐,我見幾年前你寶姐姐甚是和林妹妹談得來……”
話未說完,賈琬一下急了,說:“誰也不許搶林妹妹,妹妹是我一個人的。
”
鳳姐知道她脾性如此,笑著答應她:“好了好了,才說一句,你就這麼著。
你在這剃頭挑子一頭熱,仔細你林妹妹在姑蘇就冇有中意的姐妹,非命中註定將來要嫁你不成?”說著,用指尖戳了一下賈琬的腦門。
賈琬當時就愣住了,她竟冇有想到這上麵來,多年不見,難保。
遂賈琬奮命纏磨著鳳姐趕緊上路往姑蘇去,這一去不知要發生什麼,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