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時,青峰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捂進了棉絮堆裡。
濃得化不開的大霧從山穀裡漫上來,乳白色的霧團沉甸甸地壓在樹梢,連最粗壯的鬆樹都隻露出半截模糊的影子,像水墨畫裡洇開的墨痕。
空氣裡滿是濕冷的寒氣,吸進肺裡像吞了冰碴,戰壕壁上凝結的霜花沾在棉褲上,稍一動彈就簌簌往下掉。
遠處的霧更稠,彷彿能擰出水分來,十步開外的岩石蒙著層濕漉漉的白,像裹了層凍住的棉絮,摸上去冰得刺骨。
“轟隆——”
一聲沉悶的炮響突然從霧深處炸開,像悶雷滾過甕缸,震得空氣都在發顫。
緊接著是炮彈劃破濃霧的尖嘯,那聲音越來越近,帶著股撕裂般的銳響,最後“哐當”一聲砸在東側的山坡上。
凍土被硬生生掀飛,混著冰碴子和黑土濺起丈多高,又“簌簌”落回戰壕邊,有幾塊帶著棱角的碎冰甚至彈進了戰壕,打在士兵的鋼盔上叮噹作響。
陳山虎猛地睜開眼,睫毛上結的薄霜應聲而落。
他靠在戰壕壁上打了半宿盹,後背的傷口在這潮濕的寒氣裡像被無數根細針攢著紮,隱隱的疼順著脊梁骨往上爬。
他抬手抹了把臉,掌心蹭過凍得發僵的臉頰,帶出幾片霜花。
站起身時,蜷了半宿的膝蓋“咯吱”響得像要散架,他下意識地按了按膝蓋,目光銳利地掃向霧裡。
“連長,這狗日的鬼子又在瞎打炮!”哨兵小李縮在一塊黢黑的岩石後,棉帽的帽簷上掛著白霜,對著陳山虎喊的聲音裡帶著氣,還有點發顫——不是怕,是凍的,也是恨這冇頭冇腦的轟炸。
炮彈炸開的硝煙混在霧氣裡,嗆得人嗓子眼裡發緊,那股硫磺味裹著濕冷的空氣鑽進鼻孔,說不出的難受。
陳山虎眯起眼,往霧最濃的地方望。
那裡隻有翻湧的白浪,像煮沸的米湯在鍋裡翻騰,彆說炮口的火光,連聲音的來向都辨不清。
“彆大意!”他朝著幾個哨位走過去,軍靴踩在結了薄冰的凍土上,腳下時不時打滑,發出“滋滋”的摩擦聲,“這大霧天,炮是瞎打,人可未必瞎摸!都瞪大眼睛盯著,十米外看不清就聽動靜——
腳步聲、咳嗽聲,哪怕是風吹草動,一根樹枝斷了的響,都不能放過!”
他走到哨兵小張身邊,這年輕娃穿著件繳獲的日軍棉大衣,領口還沾著點暗紅色的血漬。
陳山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大衣裡的棉絮硬邦邦的,顯然是穿久了冇拆洗過。
“冷不冷?輪換著活動活動,跺跺腳,彆站成樁子,凍僵了反應就慢了。”
小張用力搖頭,凍得通紅的臉頰上還留著凍瘡印,鼻尖上掛著點鼻涕,他吸了吸鼻子:“不冷連長!這大衣暖和著呢!”
說著搓了搓凍得發僵的耳朵,耳尖紅得像要滴血,“您放心,哪怕是隻耗子跑過去,我都能聽見動靜!”
陳山虎點點頭,又往南邊的哨位走。
剛走冇幾步,就聽見炊事班的方向傳來鐵皮桶碰撞的叮噹聲。
王德勝舉著個黑黢黢的鐵皮桶,正和兩個炊事兵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這邊挪,桶沿上冒著白汽,混在霧氣裡像團小小的雲,那股子洋芋的焦香順著風飄過來,在濕冷的空氣裡格外勾人。
“連長!洋芋熟了!”王德勝的嗓門在霧裡像被捂住了似的,傳得不遠,帶著點甕聲甕氣的迴響,“剛從雪地裡刨出來的,埋在灶膛餘燼裡焐熟的,熱乎著呢!”
兩個炊事兵跟在後麵,手裡捧著用鋼盔改裝的“盆”,鋼盔邊緣還留著彈痕。
裡麵堆著圓滾滾的洋芋,表皮烤得焦黑,有的地方還沾著點黑土,可那股子樸實的香氣直往人鼻子裡鑽。
他們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碎石和彈坑,腳底下打滑時就互相拽一把,嘴裡反覆喊著:“都來拿洋芋!趁熱吃!涼了就凍成石頭了!”
窩棚裡的士兵們被喊醒了,一個個揉著眼睛鑽出來,身上還裹著單薄的被褥——那被褥早就被凍得硬邦邦的,像層薄鐵皮。
嗬出的白氣在麵前凝成小霧團,又很快散開。
張算盤也從窩棚裡鑽出來,眼鏡片上蒙了層厚厚的水汽,他用袖子使勁擦了擦,快步走到陳山虎身邊,鏡片後的眼睛裡滿是憂色:“這霧太大了,三米外就看不清人,鬼子要是真摸過來,怕是到了跟前才能發現。”
“所以更得讓弟兄們吃飽了,有勁兒應對。”
陳山虎接過王德勝遞來的一個洋芋,滾燙的觸感從手心傳來,燙得他趕緊往另一隻手裡顛了顛,又塞給旁邊一個不住咳嗽的傷員,“先給傷員分,讓他們暖暖身子。”
洋芋很快分到了每個人手裡。士兵們捧著熱乎乎的洋芋,有的急著往嘴裡送,燙得齜牙咧嘴也捨不得鬆口;
有的用凍得發僵的手慢慢剝掉焦皮,露出裡麵黃澄澄的瓤,熱氣騰騰地往嘴裡塞。
綿密的薯肉混著焦香在嘴裡化開,那點暖意從喉嚨一直流到肚子裡,又慢慢往四肢蔓延,連帶著凍得發麻的腳趾都有了知覺,像有小蟲子在爬。
狗娃啃著洋芋,腮幫子鼓鼓的,眼睛卻冇閒著,時不時瞟向霧氣深處,手裡的步槍就靠在腿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扳機。
他的棉鞋早就磨破了底,腳趾頭在裡麵凍得生疼,可握著槍的手卻很穩。
陳山虎也剝了個洋芋,慢慢吃著,目光掃過每個士兵的臉。
他們的臉上帶著疲憊,眼窩深陷,下巴上結著霜,可眼神裡冇有迷茫,隻有一種臨戰前的沉靜,像拉滿了的弓弦,隻等一聲令下就會射出利箭。
“都抓緊吃,”陳山虎的聲音在霧裡傳開,帶著一種穿透水汽的力量,“吃完了,槍上膛,刀出鞘,都到戰壕裡就位。”
他頓了頓,捏著洋芋的手緊了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這霧是掩護,也是陷阱。
鬼子要是敢摸上來,咱就藉著這霧,給他來個迎頭痛擊——讓他們知道,青峰山的土,是埋他們的墳!”
“是!”
迴應聲在霧氣裡交織,短促而有力,像一顆顆釘子,狠狠砸進這片被大霧籠罩的戰場。
每個人手裡的洋芋還冒著熱氣,那點暖意順著指尖,一直流到心裡,化作一股硬邦邦的力氣。
遠處的炮聲還在斷斷續續地響著,炮彈落在戰壕周圍,掀起陣陣塵土和雪霧,有時候彈片會“嗖嗖”地掠過頭頂,帶著尖銳的呼嘯。
但此刻,青峰山的戰士們眼裡,隻有那片翻滾的濃霧深處——那裡藏著敵人,也藏著他們必須守住的,黎明前的微光。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突然在濃霧中炸開,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砸進滾沸的牛油裡,瞬間撕裂了戰場上的沉寂。
那是前哨位小張的方向,子彈劃破霧氣的銳響格外刺耳,在霧裡盪開一圈圈聲波。
陳山虎的心猛地一沉,手裡的洋芋差點掉在地上。他咬斷最後一口洋芋,狠狠嚥下去,轉身朝著槍響的方向低吼:“來了!”
幾乎就在同時,濃霧深處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噗嗤噗嗤”踩在凍土和積雪上,還有幾句含糊不清的日語吆喝,隔著霧氣聽不真切,卻像冰錐一樣紮進每個人的耳朵。
“鬼子摸上來了!”陳山虎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大霧裡看不清人,誰也彆亂動!都守好自己的位置!”
他“噌”地拔出腰間的大刀,刀身在霧氣裡泛著冷光,反手一刀劈在旁邊的凍土上,“哢”的一聲,凍土被劈出個豁口,濺起細碎的冰碴:“把大刀都拔出來!聽見冇?隻要有活物靠近戰壕三尺,不管他穿啥衣裳,往死裡砍!”
士兵們瞬間反應過來,“唰啦”一片拔刀聲,像秋風掃過蘆葦蕩。
每個人都死死盯著自己麵前的霧氣,握著刀柄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
狗娃緊緊貼著戰壕壁,後背抵著冰冷的岩石,耳朵卻像豎起來的雷達,捕捉著霧裡每一絲動靜——那腳步聲越來越近,還夾雜著槍托撞在石頭上的悶響,甚至能聽見鬼子粗重的喘息聲。
“記住了!”陳山虎又喊了一聲,聲音在戰壕裡迴盪,帶著金屬般的硬度,“咱不動,就不會自相殘殺!誰也彆往前衝,誰也彆往後退,守好腳下這寸土,砍翻敢過來的狗東西!”
“是!”迴應聲壓得很低,卻帶著一股子狠勁,像燒紅的鐵淬了冰。
霧氣像活過來的鬼魅,在眼前晃悠,明明滅滅,十步外的人影隻剩個模糊的灰黑色輪廓。
忽然,一個黑影跌跌撞撞地衝出霧層,離著戰壕還有兩步遠,嘴裡還哼唧著聽不懂的日語,手裡的步槍斜挎在肩上,顯然是急著往前衝,冇留意腳下的碎石。
“砍!”離得最近的老兵老趙冇等對方站穩,手裡的大刀已經帶著風聲劈了下去,寒光閃過,那黑影悶哼一聲,像袋沉重的糧食倒在地上,再冇了動靜,鮮血瞬間從脖頸處湧出來,在凍土上洇開一小片暗紅。
緊接著,更多的黑影從霧裡湧出來,像從墨水裡撈出來的一樣,有的舉著槍,有的端著刺刀,嗷嗷叫著往戰壕裡撲。
士兵們不再猶豫,揮舞著大刀迎上去,刀刃劈砍在**上的悶響、骨頭斷裂的脆響、鬼子臨死前的慘叫,瞬間在濃霧裡炸開,混著槍聲和喊殺聲,織成一張猙獰的網。
陳山虎守在戰壕中段,後背的傷口被震動得隱隱作痛,像有把鈍刀子在慢慢割,可他卻渾然不覺。
一個鬼子剛探過半個身子,刺刀尖都快碰到戰壕沿了,他側身一躲,手腕翻轉,大刀從下往上撩起,帶著股猛勁,正劈在對方的喉嚨上。
溫熱的血濺在臉上,和霧氣混在一起,黏糊糊的,帶著股鐵鏽味。
他抹了把臉,眼神更亮了,像燃著兩簇火,嘶吼道:“守住!彆讓他們跨進戰壕一步!”
大霧成了最好的屏障,也成了最殘酷的絞殺場。
看不清全域性,隻能憑著聲音和近處的影子廝殺,有時候一刀劈下去,隻聽見“噗”的一聲,便知道中了;
有時候砍在石頭上,震得虎口發麻,才發現劈空了。
但每個士兵都記著陳山虎的話,死守著自己的位置,刀刀朝著靠近的活物招呼。
冇有亂衝,冇有自亂陣腳,這道用血肉築起的防線,在濃得化不開的霧氣裡,硬是撐得紋絲不動。
刀刃劈進皮肉的鈍響在霧裡此起彼伏,混著鬼子嘰裡呱啦的喊叫,像一鍋沸騰的濁水。
狗娃緊攥著刀柄,手心的汗混著凍土的寒氣,讓刀柄滑溜溜的,他索性往手心啐了口唾沫,重新攥緊。
他瞅見左側霧裡晃過個戴鋼盔的影子,那鋼盔在朦朧中泛著冷光,是鬼子冇錯——自家弟兄早就把鋼盔扔了,嫌礙事。
“狗日的!”他低罵一聲,藉著衝勁撲過去,大刀帶著風聲劈下去。那鬼子似乎冇料到這麼近有埋伏,嗷地叫了半聲,就被劈得踉蹌著往後倒,撞在身後的同伴身上。
兩個黑影滾作一團,在地上掙紮,狗娃冇敢追,腳死死釘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圓,盯著自己麵前的那片霧,耳朵裡全是自己“咚咚”的心跳聲。
不遠處,張算盤也舉著把撿來的刺刀,那刺刀上還留著個彎,顯然是拚刺刀時崩的。
他冇正經練過劈砍,卻把算盤珠子似的精明用到了實處。
他縮在一塊岩石後,聽著腳步聲到了跟前,甚至能聞到對方身上那股子劣質菸草味,才猛地探身出去,刺刀直戳對方的肚子。
那鬼子哼都冇哼利索,就捂著肚子軟下去,血順著指縫往外冒,在霧裡暈開一片紅。
張算盤喘著粗氣,鏡片上濺了點血星子,卻更亮了,他抹了把臉,罵道:“來一個宰一個!看你們能有多少填的!”
陳山虎的後背早被冷汗浸透,傷口的疼像有條蟲子在啃,順著脊椎往腦門上爬,可他手裡的刀冇停過。
一個鬼子端著刺刀捅過來,寒光在霧裡一閃,他側身躲開,刺刀“噗”地紮進戰壕壁的凍土裡,冇拔出來。
陳山虎手腕翻轉,刀背磕在對方的手腕上,隻聽“哐當”一聲,刺刀掉在地上。
冇等鬼子彎腰去撿,他的刀已經抹過對方的脖頸,動作快得像陣風。
“彆貪多!守住自己的地界!”他吼著,嗓子眼裡像含著沙,餘光瞥見有個士兵想追著潰退的鬼子往前挪,立刻喝止,“回來!站好你的位置!”
那士兵一個激靈,趕緊退回戰壕,剛站穩,就見霧裡又鑽出來個黑影,手裡舉著槍要扣扳機。
他手起刀落,正砍在對方持槍的胳膊上,“哢嚓”一聲,骨頭斷了的聲音在霧裡格外清晰。
那鬼子抱著胳膊在地上哀嚎,聲音淒厲得像狼嗥,在霧裡傳得很遠。
霧氣被血腥味染得發黏,吸進肺裡都帶著股甜腥氣。
十米外依舊看不清人影,可廝殺聲卻像釘在這片空間裡,密得拆不散。有時候兩個黑影撞到一起,不用看模樣,聽對方嘴裡喊的是啥,就知道刀該往哪落——喊“八嘎”的,必死無疑;喊著“砍”“殺”的,便是自家弟兄。
偶爾有子彈“嗖嗖”地從霧裡鑽出來,打在戰壕的岩石上,迸出火星,照亮周圍士兵們緊繃的臉。
不知過了多久,霧裡的腳步聲漸漸稀了,鬼子的喊叫聲也低了下去,隻剩下受傷者的呻吟和刀刃拖過凍土的摩擦聲。
陳山虎拄著刀喘粗氣,後背的傷口疼得他直咬牙,冷汗順著脊梁骨往下淌,把裡麵的襯衣都濕透了。
他側耳聽了聽,除了風吹過霧層的嗚咽,再冇彆的動靜,連遠處的槍炮聲都停了。
“都彆動!”他啞著嗓子喊,聲音像被砂紙磨過,“再等片刻,看清了再說!”
張算盤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鏡,手指都在發顫,聲音也跟著抖:“連……連長,好像……退了?”
陳山虎冇說話,慢慢直起身,往戰壕外探了探頭。
冷風裹著濃重的血腥味灌進喉嚨,嗆得他咳了兩聲,每咳一下,後背的傷口就像被撕開一樣疼。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鬼子的屍體,忽然注意到有幾個手裡還攥著繩索和鐵鉤子——那鉤子上還沾著泥土,看來是想趁霧大搭繩爬戰壕。
“冇退乾淨,”他抹了把臉上的血汙,手心冰涼,眼神冷得像冰,“是被打懵了。
告訴弟兄們,刀彆收,眼睛彆眨,這霧冇散,誰知道他們會不會再來。”
話音剛落,遠處又傳來幾聲零落的槍響,子彈“嗖嗖”地從霧裡鑽出來,打在岩石上迸出火星,有一顆甚至擦著張算盤的耳朵飛過去,把他嚇得一縮脖子。
“狗孃養的還在試探!”老兵老趙啐了口唾沫,唾沫裡帶著血絲,他把刀往凍土上一拄,刀柄在地上砸出個小坑,“來啊!爺爺等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