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纘緒走到陳山虎麵前,看著他後背滲出的血跡染紅了軍裝,又看了看他手裡那把捲了刃的大刀,刀身上還掛著碎肉。
他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溫度透過血汙傳過來:“好樣的!守住了青峰山,守住了大洪山的門戶!”
陳山虎想挺直腰板,卻疼得倒吸一口涼氣,他想敬禮,卻發現胳膊已經抬不起來了,傷口處的血和衣服粘在一起,一動就鑽心地疼。他甕聲甕氣地說:“總司令,冇丟川軍的臉。”
“冇丟!”王纘緒提高了聲音,環顧四周,聲音在山穀裡迴盪,“你們不僅冇丟川軍的臉,還給中國人長了臉!告訴你們,這大洪山,就是咱們插在鬼子喉嚨裡的一把刀!他們想西進四川,就得先問問咱們答應不答應!”
他從衛兵手裡拿過一個鐵皮喇叭,喇叭上還留著彈痕。
他走到崖邊,腳下就是萬丈深淵,山穀裡的風灌進他的軍裝,把衣角吹得獵獵作響。
他對著連綿起伏的大洪山,對著那些長眠在山裡的弟兄,對著倖存的將士們,用儘全身力氣喊道:
“川軍兒郎們聽著!宜昌丟了,咱還有大洪山!裝備差,咱有硬骨頭!推磨戰術,就是要把鬼子磨死在這山裡!記住——”
他的聲音在山穀裡迴盪,越來越響,越來越有力,像驚雷滾過:
“大洪山在,中國在!川軍出川,寸土不讓!”
“大洪山在,中國在!川軍出川,寸土不讓!”
倖存的將士們掙紮著站起來,有的互相攙扶著,有的單腿站立,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嘶吼著。
他們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股穿透一切的力量,撞在崖壁上,撞在雲層裡,撞在每一箇中國人的心上。
夕陽漸漸沉入西山,最後一縷餘暉落在陳山虎的臉上,給他沾滿血汙的臉鍍上了一層金邊。
他望著遠處的群山,望著那些在暮色中若隱若現的峰巒,知道這場戰鬥結束了,但戰爭還遠未結束。
明天,或許還會有炮聲,還會有廝殺,但他不怕。
因為他是川軍,他的腳下,是用弟兄們的血染紅的土地;
他的身後,是四川,是整箇中國。隻要還有一口氣,他就會像釘子一樣釘在這裡,寸土不讓。
寒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血痂和碎布,帶著遠處的狼嚎,那狼嚎聲淒厲,像是在為死者哀悼。
但這風卻吹不散這滿山的血氣,那血氣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更吹不散川軍將士們心中那團不滅的火焰,那火焰在胸膛裡燃燒著,比天上的太陽還要熾熱。
暮色像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沉壓在青峰山的峰頂。
廝殺聲歇止後的寂靜,被寒風颳過斷枝的嗚咽填滿,間或夾雜著傷員壓抑的痛哼,在空曠的山坳裡格外清晰。
陳山虎靠坐在一塊被炸得半焦的岩石上,後背的傷口已被簡單處理過。
醫務兵小李正用燒過的剪刀小心翼翼地剪開他浸透血汙的軍裝,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一件瓷器。“連長,忍一下,這彈頭得取出來。”
小李的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卻因連日勞累而透著沙啞,他那雙原本白淨的手,此刻沾滿了血漬和泥土,指關節凍得通紅,握著鑷子的手微微發顫。
酒精棉球擦過傷口時,陳山虎猛地繃緊了脊背,額頭上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他冇哼一聲,隻是死死咬著牙,腮幫子的肌肉突突直跳,視線落在不遠處正忙碌的張算盤身上。
張算盤的眼鏡不知被哪個士兵從屍堆裡找了回來,鏡片裂了道縫,他卻寶貝似的架在鼻梁上,好歹能看清些輪廓。
他裹緊了那件被血浸透又半乾的長衫,
寒風灌進來,凍得他不住哆嗦,卻硬是挺直了腰板,對著幾個還能動彈的士兵高聲吩咐:“都精神點!把能用的傢夥什全撿回來!步槍、機槍、子彈帶,哪怕是刺刀、手榴彈弦,都彆落下!”
他指著幾個日軍的屍體,聲音因急促而有些發飄:“把他們的衣服扒了!動作快點!這鬼天氣,光著膀子能凍死人!”說著,他自己先走到一具日軍屍體旁,忍著屍臭和胃裡的翻騰,伸手去解對方的軍裝鈕釦。
手指凍得僵硬,半天冇解開,他乾脆用力一扯,將鈕釦扯得崩飛出去。
“把那些黃皮上的徽章、領章全撕下來!咱隻要衣裳,不沾這晦氣!”
幾個士兵聞言,立刻動手。日軍的呢子軍裝厚實,在這寒風裡確實是好東西。
他們動作麻利地扒下日軍的大衣、棉衣,將那些印著膏藥旗的徽章、標誌狠狠扯掉,有的直接用石頭砸爛,彷彿這樣就能宣泄幾分恨意。
扒下來的衣服被堆在一旁,像座小山,散發出濃重的血腥味和日軍特有的樟腦味。
“張叔,這鬼子的靴子也挺厚實,要不要?”一個年輕士兵舉著一雙牛皮軍靴問道,靴底還沾著暗紅的血泥。
張算盤眯起眼,透過裂了縫的鏡片打量著:“要!怎麼不要?凍壞了腳,明天怎麼跟鬼子乾?全收起來,等會兒分一分!”
他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嗬出一團白氣,心裡卻在盤算:這一仗損失太大,能多一分家底,弟兄們就多一分活下去的指望。
不遠處,炊事班的士兵正圍著幾堆石頭搭建簡易灶台。撿來的乾柴濕漉漉的,被炮火熏過,帶著股焦糊味,引火格外費勁。
老炊夫王德勝蹲在地上,用一塊燧石反覆敲打著火絨,火星子濺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映出焦急的神色。“媽的,這破柴火!”他罵了句,往手上啐了口唾沫,又繼續用力敲打。
旁邊的兩個年輕炊事兵則在清洗撿來的日軍鋼盔,那些原本鋥亮的鋼盔此刻成了最好的鍋碗,他們用雪塊反覆擦拭著上麵的血跡和汙垢。
終於,一縷青煙從火絨中升起,王德勝連忙湊過去,小心翼翼地用嘴吹著,直到火苗舔上乾柴,發出“劈啪”的輕響,他才鬆了口氣,直起身時,腰桿疼得他齜牙咧嘴。
“燒上水!先煮點米湯,給傷員墊墊肚子!”他對著兩個兵喊,聲音裡帶著如釋重負的沙啞。
王纘緒站在陳山虎身邊,看著醫務兵小李用鑷子夾出彈頭,帶出一串血珠,眉頭擰成了疙瘩。“山虎,你這連……還能站著的有多少?”他的聲音低沉,帶著難以掩飾的沉重。
陳山虎喘了口氣,傷口的劇痛讓他眼前發黑,他定了定神,聲音沙啞地回道:“報告總司令,滿編一百二十八人,現在……能喘氣的,算上輕重傷員,不到四十個。”
王纘緒沉默了,花白的眉毛低垂著,遮住了眼底的情緒。他身後的王澤浚和佘念慈也麵色凝重,青峰山這一戰,陳山虎連幾乎拚光了。
“彈藥還剩多少?”王纘緒又問。
“步槍子彈……湊不齊三十發,手榴彈剩三顆,機槍早就冇子彈了。”
張算盤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接過了話頭,聲音裡帶著苦澀,“總司令,不是弟兄們不省著用,是真冇了。”
王纘緒點了點頭,他看向身邊的副官:“把特批的彈藥給陳連長送來。”
副官應聲而去,不多時,幾個衛兵扛著彈藥箱走了過來,在陳山虎麵前放下。
“報告連長,步槍子彈兩千發,手榴彈十箱,機槍子彈四千發。”
陳山虎和周圍的士兵們眼睛都亮了,儘管這點彈藥對於一場硬仗來說隻是杯水車薪,但在彈儘糧絕的此刻,無異於雪中送炭。
王纘緒拍了拍陳山虎的肩膀,力道比剛纔輕了些,語氣裡滿是無奈:“山虎,委屈你們了。
出川的部隊,哪個不是在打硬仗?北邊的弟兄們啃著凍洋芋還在拚,東邊的部隊彈藥也見底了……集團軍的日子也難,這點東西,你們省著點用,每一顆子彈都要釘在鬼子身上。”
陳山虎望著那幾箱彈藥,又看了看周圍衣衫襤褸、麵帶饑色的弟兄們,喉嚨哽了哽,用力點了點頭:“總司令放心,我們省著用!絕不讓一顆子彈浪費!”
王纘緒又走到幾個重傷員身邊,挨個慰問了幾句。
看到一個斷了腿的年輕士兵咬著牙不吭聲,他蹲下身,摸了摸對方的頭,像安撫自家晚輩:“好孩子,好好養傷,後麵的仗,還得靠你們這些年輕人。”
那士兵眼圈一紅,忍著痛敬了個不標準的軍禮,淚水混著臉上的汙垢滾落。
慰問完畢,王纘緒冇再多留,對著陳山虎和張算盤囑咐道:“抓緊時間休整,明天可能還有血戰。我先回駐地了。”
他翻身上馬,瘦馬打了個響鼻,似乎也在為這慘烈的戰場悲鳴。一行人踏著暮色,馬蹄聲漸漸遠去,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儘頭。
“張叔,把彈藥清點入庫!”陳山虎對著張算盤喊道,聲音裡有了些力氣。
“哎!”張算盤應著,轉身招呼士兵們搬運彈藥,鏡片後的眼睛裡閃著光,“都仔細點!這可是咱們的命根子!”
炊事班的灶台已經升起了幾縷炊煙,米湯的香氣混著柴火的煙味,在寒冷的空氣裡瀰漫開來,像一絲微弱卻執拗的暖意。小李已經給陳山虎包紮好了傷口,用乾淨的布條緊緊纏裹著,血漬慢慢滲出來,卻比之前好了許多。
狗娃一瘸一拐地走過來,手裡捧著一件剛扒下來的日軍棉大衣,遞到陳山虎麵前:“虎哥,穿上吧,天太冷了。”
他臉上的傷疤在暮色中顯得更深了,眼神卻亮晶晶的,帶著少年人對兄長的依賴。
陳山虎接過大衣,沉甸甸的,帶著未散的寒氣,卻奇異地驅散了些許寒意。
他披在身上,望向遠處漸漸被黑暗吞噬的群山,心裡清楚,這短暫的休整隻是下一場廝殺的前奏。
但此刻,看著身邊忙碌的弟兄,聞著那淡淡的米湯香,聽著遠處傳來的咳嗽聲和低語聲,他心裡忽然生出一股踏實的力量。
隻要人還在,火還在,這青峰山,就還守得住。
寒夜漸深,星光在雲層的縫隙裡偶爾閃現,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鑽。
青峰山的戰場上,星火點點——那是炊事班的火光,是士兵們眼中未滅的鬥誌,更是這苦難歲月裡,不肯熄滅的希望。
灶台上的鋼盔裡,米湯已經煮得咕嘟冒泡,濃稠的米香混著水汽蒸騰起來,在寒風裡凝成一片白濛濛的霧。
王德勝用粗瓷大碗舀起米湯,小心地撇去表麵的浮沫,又往每個碗裡勻了些從日軍乾糧袋裡搜出的雜糧餅乾碎,用勺子壓了壓,讓餅乾吸足湯汁。
“好了好了!開飯嘍!”他扯著嗓子喊,聲音裡帶著煙火氣的暖意,“都來趁熱吃!傷員優先,讓小李先給他們端過去!”
兩個年輕炊事兵應聲端起摞得高高的大碗,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傷員聚集的地方走。
碗沿燙得厲害,他們用袖口裹著碗邊,嘴裡不住地招呼:“慢點慢點,剛出鍋的,小心燙著!”
張算盤正指揮著士兵把最後一箱子彈歸置好,聽見喊聲直起身,揉了揉發酸的腰:“都停一下!先吃飯!吃飽了纔有力氣乾活!”
他摘下裂了縫的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上的水汽,第一個朝著灶台走去。
士兵們三三兩兩地圍攏過來,有的互相攙扶著,有的一瘸一拐地挪著步子。
分到米湯的人,捧著碗縮在避風的角落,小口小口地啜飲著,滾燙的米湯汁滑過喉嚨,暖意從胃裡慢慢散開,凍得發僵的手指也漸漸有了知覺。
狗娃端著碗蹲在陳山虎身邊,呼哧呼哧地喝著,時不時抬頭看一眼陳山虎後背的包紮,眼裡滿是擔憂。
陳山虎慢慢喝著米湯,目光掃過周圍的弟兄們。
他們臉上沾著泥汙和血漬,眼神裡帶著掩不住的疲憊,卻冇有一個人露出頹喪的神色。
這碗簡單的米湯,此刻像是一劑強心針,讓每個人的脊梁骨都挺得更直了些。
飯很快就吃完了,士兵們把空碗遞迴灶台,王德勝和兩個炊事兵忙著收拾,嘴裡唸叨著:“明早爭取弄點熱粥,再找找有冇有能下鍋的野菜……”
陳山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對著聚攏過來的士兵們沉聲說道:“今晚輪流放哨,每班兩個時辰,四個人一組,注意警戒西邊的山道,那邊地勢低,容易藏人。”
他點了四個精神頭還算足的士兵,“你們先上,把槍擦亮了,子彈上膛,有任何動靜立刻通報。”
“是!”四個士兵齊聲應道,轉身去撿靠在石頭邊的步槍。
陳山虎看著他們拿起槍,忽然想起自己身上披著的日軍棉大衣。他解下大衣,走到一個年輕哨兵身邊。
這哨兵臉上還帶著稚氣,耳朵凍得通紅,嘴唇裂了好幾道口子。“把這個穿上。”
陳山虎把大衣遞過去,聲音緩和了些,“夜裡風大,彆凍僵了。”
那哨兵愣了一下,連忙擺手:“連長,還是您穿吧,您後背還有傷……”
“讓你穿你就穿。”陳山虎把大衣往他懷裡一塞,語氣不容置疑,“站崗就得有精神,凍感冒了怎麼警戒?”他又看向另外三個哨兵,“輪班的時候換著穿,都暖和點,才能盯住動靜。”
三個哨兵對視一眼,眼裡都泛起熱意,齊齊敬了個軍禮:“謝謝連長!”
安排好哨位,陳山虎又招呼剩下的士兵:“都去那邊的窩棚裡歇著。”
他指了指不遠處用樹枝和破布搭起的簡易窩棚,那是下午趁著天冇黑臨時搭的,能勉強擋住些寒風,
“裡麵有之前蒐羅的破被褥,雖然薄,裹緊點也能擋擋寒氣。都抓緊時間睡,養足精神,明天說不定還有硬仗。”
士兵們應著,互相攙扶著走進窩棚。窩棚裡空間狹小,幾個人擠在一起,把單薄的被褥蓋在身上,背靠著背取暖。
很快,窩棚裡就傳出了此起彼伏的鼾聲,那是連日激戰和疲憊積壓後的深沉睡眠,每一聲呼吸裡,都帶著對明天的隱忍和堅持。
陳山虎站在窩棚外,聽著裡麵的鼾聲,又扭頭看了看崗哨的方向,哨兵們正裹著大衣,背靠背站在高處,警惕地望著黑暗中的群山。他這才轉過身,朝著不遠處的戰壕走去。
戰壕裡積著薄薄的雪,踩上去咯吱作響。
陳山虎在戰壕邊找了塊相對平整的石頭坐下。
他從口袋裡摸了摸,掏出一支皺巴巴的香菸,菸捲被壓得變了形,菸絲都漏出來了些。
他把菸捲捋了捋,塞進嘴裡,又在旁邊的火堆餘燼裡撿起一根尚未燃儘的樹枝,吹了吹上麵的火星,湊到菸捲前。
火星“嘶”地一聲舔上菸絲,冒出一縷嗆人的青煙。
陳山虎吸了一口,辛辣的煙味嗆得他咳嗽了兩聲,後背的傷口也跟著隱隱作痛。
他吐出一口菸圈,菸圈在寒風裡瞬間散了形,像極了這場看不到儘頭的戰爭。
他望著遠處黑沉沉的山巒,手裡夾著那支快要燃儘的香菸,火星在寒夜裡明滅不定,映著他堅毅的側臉,也映著他眼底深處,那份從未熄滅的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