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九年的冬,來得比往年更烈。
大洪山像一頭被凍僵的巨獸,伏在鄂北的崇山峻嶺間,
東接桐柏山餘脈,西臨漢江穀地,
北望南陽盆地,南抵江漢平原,正是扼守鄂北咽喉的要衝。
而青峰山作為這頭巨獸的咽喉,八百米的海拔把寒意擰成了鋼針,紮得崖壁上的冰棱簌簌發抖。
風從江漢平原卷著濕氣北上,撞上青峰山頂的岩石,便化作嗚嗚的怒號,順著磨盤嶺、鷹嘴崖這些陡峭的山坳穿堂而過,整座山都在嗚咽,像是無數亡魂在低泣。
陳山虎蹲在主峰戰壕的土沿上,睫毛上的霜花結了又化,化了又結,每眨一下眼都帶著細碎的冰碴聲,在這寂靜的晨霧裡格外清晰。
他那雙手,曾在四川鄉下握過鋤頭、掄過扁擔,如今指節粗得像老樹根,深深摳進凍得比生鐵還硬的黃土裡,指腹的老繭蹭著凍土的砂礫,彷彿要把這刺骨的寒意從地裡硬生生摳出來捏碎。
臉上的橫肉被寒風抽得緊繃,顴骨高聳,像是要衝破麵板的束縛。
額角那道在滕縣戰役留下的刀疤,此刻泛著青黑,像一條凍僵的蜈蚣趴在那裡,刀疤邊緣的麵板微微抽搐著,時刻提醒著他那些在炮火中崩碎的弟兄……
——王麻子最後喊的那聲“娘”,趙大個被炸飛的半截胳膊,還有連長臨死前攥著他手腕說的“守住”……
身上的灰布軍裝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肘部和膝蓋磨得發亮,露出裡麵打了三四層補丁的棉絮,被汗水浸過又在寒夜裡凍乾,硬邦邦地硌著骨頭,像裹了層冰殼。
他下意識地拽了拽衣襟,想把漏風的地方掩住,卻隻摸到一片粗糙的布料。
腰間那口環首大刀的鞘,被日複一日的摩挲和汗漬浸得油亮,銅箍處磨出細密的紋路,倒像是給這把殺過鬼子的刀刻下的軍功章。
他抬手按了按刀柄,冰涼的觸感順著掌心蔓延,卻讓他心裡踏實了幾分。
腳下的草鞋更是慘不忍睹,前掌和後跟都磨穿了洞,露出的腳趾頭凍得發紫腫脹,
像一顆顆僵硬的紫茄,卻穩穩地釘在地上,彷彿與身下的岩石長在了一起。
他望著山下被晨霧揉成一團混沌的穀地——那是黑風口,兩側是刀削般的懸崖,隻有中間一條窄路能通上來,是日軍攻山的必經之地。
那裡隱約能看到日軍據點的輪廓,像一頭蟄伏的野獸,隨時準備撲上來撕咬。
喉結在粗糙的麵板下重重滾了滾,一口帶著冰碴的唾沫啐在地上,在凍土上砸出個淺坑。
“龜兒子的小鬼子,”他在心裡狠狠罵道,“占了武漢宜昌還不夠,真當我川軍是泥捏的?想踏過大洪山進四川,先問問老子這口刀答不答應!”
風灌進他的領口,帶著雪粒子打在胸口,他卻渾然不覺,隻覺得一股火氣從丹田燒起來,把五臟六腑都烤得發燙。
滕縣的賬還冇算,現在又想打四川的主意?他陳山虎就算拚了這把骨頭,也得把這群畜生攔在青峰山!
戰壕深處,狗娃李滿囤把自己縮成一團,儘量躲在土坡的死角裡——那是老兵們特意給他留的避風口,能少受點寒風的罪。
懷裡的漢陽造步槍涼得像塊冰,槍身的木紋都被他的體溫焐出了一層濕氣,卻還是擋不住那股從槍管裡滲出來的寒意。
小臉凍得通紅,像熟透的柿子,連帶著耳朵尖都紅得發亮。
鼻尖掛著的清鼻涕快要滴下來,他用凍得發僵的手背胡亂一抹,留下道白痕,眼睛卻依舊瞪得溜圓,死死盯著東南方向的霧靄——那裡是日軍最常出冇的鷹嘴崖方向。
那雙眼曾帶著重慶少年特有的靈動,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如今卻像淬了火的鐵,藏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鬱——那是被炮火熏過、被仇恨浸過的顏色。
他想起出發前,娘把他的小包袱塞得滿滿噹噹,裡麵有煮好的雞蛋,還有連夜縫的鞋墊,
可現在,娘在哪呢?家冇了,娘……他不敢再想,隻把牙咬得更緊。
“虎哥,你看!”狗娃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那霧中蠕動的黑影。
他伸出凍得僵硬的手指,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指向那裡,“鬼子的山炮在動!”他的胳膊抖得厲害,不是怕,是恨,恨得渾身骨頭都在響。
陳山虎猛地探出頭,隻一瞬,又像被燙到似的迅速按低狗娃的腦袋,動作快得像撲食的豹子,手掌按在狗娃後腦勺上,力道大得幾乎要把他按進土裡。
“縮回去!不要命了?”他低吼著,唾沫星子濺在狗娃凍紅的耳朵上,帶著點暖意。
自己的眼睛卻死死鎖住那片晨霧,三架九二式山炮的輪廓在霧中若隱若現,炮身黝黑,
像三隻蹲伏的巨獸,炮口正對著峰頂,透著令人心悸的殺氣。
日軍士兵的黃色軍裝散落在林子裡,像一堆被隨意丟棄的爛稻草,卻在霧裡此起彼伏,活像一群要啃食人肉的蝗蟲。
他心裡快速盤算著:九二式山炮射程不算遠,但威力夠戧,黑風口那片掩體怕是頂不住幾輪轟炸,得讓弟兄們提前往側洞挪挪。
他抬手抹了把臉上的霜氣,粗糲的手掌蹭過臉頰,凍得生疼,卻讓他的眼神更加清明。
聲音壓得極低,像從冰窖裡撈出來的,帶著刺骨的寒意:
“狗娃,把槍栓拉順,子彈壓滿——記住,老子不說打,槍栓都彆響!咱川軍的子彈金貴,一顆,就得換一個鬼子的命!”
他盯著狗娃的眼睛,看到那裡麵的仇恨和堅定,心裡微微鬆了些。
這娃子,長大了。
狗娃用力點頭,脖頸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
攥緊槍托的手因為用力,指節泛白得像要斷裂。
短短三個月,這個逃難來到重慶,又跟隨他們出川的少年,早已褪去了當初的怯懦。
他想起家裡被炸塌的房子,那是他和娘唯一的家,房梁上還掛著娘去年醃的臘肉,如今隻剩下一堆焦黑的瓦礫,連臘肉的油香都變成了火藥味。
想起鄰居阿婆,那個總給他塞糖吃的老人,被鬼子的飛機炸得血肉模糊,
他去收屍時,隻撿到半隻繡著牡丹的布鞋——那是阿婆連夜給他納的,說等他長大了穿。
那些畫麵像烙鐵一樣燙在他心裡,讓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扣在扳機上,指甲幾乎嵌進木頭裡。
他悄悄拉開槍栓,又推上,聽著那“哢嗒”聲,心裡隻有一個念頭:打跑鬼子,才能回四川,才能再吃到娘做的回鍋肉,才能給阿婆報仇。
戰壕另一頭,張算盤蹲在彈藥箱旁,那箱子上還印著“川軍第22集團軍”的模糊字樣,是從滕縣戰場上拖回來的。
他懷裡緊緊抱著那把紅木算盤,算盤被磨得油光發亮,邊角都有些磨損了,露出裡麵泛紅的木芯,那是他當賬房先生時的吃飯傢夥,如今卻成了他計算生死的工具。
他穿著一件打了十七個補丁的長衫,袖口磨得發亮,那是他出川前特意做的體麵衣裳,如今卻成了唯一能禦寒的衣物。
眼鏡腿早就斷了一根,用麻繩草草綁著,掛在耳朵上晃晃悠悠,鏡片上蒙著層水汽,他卻捨不得擦——怕一動,這唯一的念想也碎了。
那是他女兒給他磨的鏡片,女兒說戴著清楚,能算賬不看錯數。
他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像兩塊擰在一起的老樹皮,嘴裡唸唸有詞,手指在算盤上飛快地扒拉著,發出劈啪的脆響,在這死寂的陣地上顯得格外清晰。
“漢陽造子彈,全連剩七百二十三發;手榴彈,一百一十六顆;大刀豁口十二把……娘希匹,”
他猛地停住手指,三角眼裡滿是焦慮,像揣了隻兔子在跳,眼珠在鏡片後滴溜溜轉著,“這點家當,怕是經不住折騰。
陳連長,軍長命令青峰山寸土不讓,可咱這裝備,硬拚就是拿雞蛋碰石頭啊!”他的聲音帶著哭腔,不是怕死,是怕守不住,怕對不起那些已經犧牲的弟兄。
陳山虎一腳輕輕踩在算盤邊緣,張算盤慌忙把算盤往懷裡摟了摟,像護著什麼寶貝,手指還下意識地護住算珠。
卻聽他甕聲甕氣地吼道:“你個狗日的!不要學委員長罵人,他是浙江人,我們是四川人嘞!
拚?老子纔不跟他們拚!”他頓了頓,用下巴指了指周圍的地形,寒風掀起他破爛的衣角,露出裡麵凍得青紫的麵板,“你看這青峰山,左右是懸崖,下麵是陡坡,他們炮轟,咱就躲進側洞;
他們衝鋒,咱就利用這地形慢慢耗死他!黑風口窄得很,他們一次衝不上來幾個,正好給咱當靶子!”
他又指向戰壕後方,那裡有幾個天然溶洞,戰士們連夜鑿寬了洞口,石壁上還留著鑿子的痕跡,
“張算盤,把藥品、糧食都挪進洞裡,留三個人守著,其餘人分段佈防!你再算算,按鬼子每次衝一個小隊來算,咱的彈藥能撐幾輪?”
張算盤這才鬆了口氣,扒拉算盤的手更快了,算珠碰撞的聲音裡都帶著點踏實。
這陳山虎看著粗野,像頭蠻牛,可打起仗來卻比誰都有章法,不愧是從川軍挑夫一步步拚出來的硬漢子。
當初他還嫌這連長粗魯,如今卻覺得,有他在,這青峰山就塌不了。他邊算邊應:“哎!我這就去安排,保證算得明明白白!”
後山背風的凹地裡,老煙槍蹲在灶門口,那灶是用石頭壘的,煙筒歪歪扭扭地伸向山坡,冒出的煙很快被霧氣吞冇。
他嘴裡叼著半杆旱菸,煙鍋子早就滅了,他卻還是習慣性地吧嗒著嘴,像是在品味什麼滋味。
他五十出頭,背有點駝,像座被歲月壓彎的老橋,臉上的皺紋深壑縱橫,藏著風霜和戰火的印記,每一條紋路裡都像藏著一個故事。
左手缺了兩根手指,空蕩蕩的袖口隨著他添柴的動作輕輕晃動——那是藤縣保衛戰時,跟鬼子拚刺刀丟的,他總說,是那兩根手指替他擋了一劫,讓他能多殺幾個鬼子。
他往灶裡添了把乾柴,是從附近的鬆樹林裡撿的枯枝,帶著鬆脂的香氣。
火苗“騰”地竄起來,舔著黑黢黢的鍋底,映得他臉上的溝壑忽明忽暗。
鍋裡的稀粥咕嘟咕嘟冒著泡,散發著一股混合著榆樹皮和糙米的清香,
那是戰士們從牙縫裡省下來的口糧,摻了點後山挖的野菜,卻已是此刻最奢侈的溫暖。
他用那隻缺了手指的手攪了攪鍋裡的粥,動作有些笨拙,卻很穩。
香氣絲絲縷縷飄進前山的戰壕,像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撫平了戰士們緊繃的神經。
“娃兒們,熬好了粥,”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磨砂紙,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讓聽到的人心裡都踏實了幾分,
“等打完鬼子,就來喝口熱的,暖暖身子再殺!”他說著,往灶膛裡又添了把柴,火光映著他缺了手指的左手,在地上投下道倔強的影子。
他想起自己的兒子,比狗娃還小幾歲,在家放牛呢,等把鬼子打跑了,就能回去看他了,到時候給他熬最好的白米粥。
天色一點點亮起來,大霧卻冇有散去的意思,反而像漲潮的海水,漫過青峰山嶺,把整個世界都裹進一片白茫茫裡,能見度不足五米。
靜,死一般的靜,隻有風聲卷著雪粒子的呼嘯,順著黑風口的峽穀盤旋而上;
鍋裡粥沸騰的咕嘟聲,像遠處的悶雷;還有戰士們壓抑的呼吸聲,在這霧裡交織、沉澱,像一場暴風雨前的蟄伏。
陳山虎能聽到身邊狗娃的心跳,咚咚的,像打鼓,卻很有力。
突然,一聲尖銳的哨響劃破了寂靜,像一把鋒利的刀,劈開了濃霧——
不是空襲警報,是日軍開始炮擊的訊號!那哨聲短促而淒厲,在霧中傳播得很遠,帶著死亡的氣息。
陳山虎的眼神瞬間變得淩厲如刀,瞳孔驟然收縮,低喝一聲:“進洞!”聲音不大,卻像炸雷一樣在戰壕裡響起。
話音未落,那熟悉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尖嘯聲已經從霧中鑽了出來,像無數條毒蛇,正朝著峰頂撲來。
空氣彷彿都被這尖嘯撕裂,帶著死亡的陰影,籠罩了整個青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