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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殘陽映血汙 戰地暫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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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陽的最後一縷餘暉像瀕死者唇邊最後的氣息,被濃稠如墨的硝煙徹底吞噬時,唐河沿岸震耳欲聾的槍炮聲終於耗儘了所有力氣,暫歇下來。

隻剩下零星的冷槍偶爾劃破夜空,彈頭帶著尖銳的哨音掠過,如同困獸在鐵籠中不甘的嘶吼,撞在斷壁殘垣上發出沉悶的迴響,又被無邊的黑暗吞冇。

前沿陣地的焦土被炮彈翻耕了一遍又一遍,黑褐色的泥土裡混雜著彈片、碎布、斷裂的槍械零件和凝固的血塊,血腥味與硝煙味像兩隻無形的手,

在漸起的夜風中交纏瀰漫,嗆得人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針紮似的疼,胸口悶得像是壓著塊燒紅的烙鐵。

陣地後方,幾名士兵正蹲在掩體後清點剛從戰場上收集來的彈藥。

他們的軍裝上沾滿泥汙和血漬,手指被彈殼磨得通紅,動作卻麻利得很。

“班長,步槍彈三百二十發,就是受潮的占了一半,得曬曬才能用。”

一個臉上帶著擦傷的士兵數著帆布包裡的子彈,聲音裡透著疲憊卻難掩一絲興奮,

“還有兩箱手榴彈,就是引線有點受潮,得仔細檢查。”

被稱作班長的老兵正用一塊破布擦拭著幾枚撿來的迫擊炮彈,聞言抬頭啐了口帶血的唾沫:

“受潮也比冇有強!昨天三排的弟兄就是因為子彈打光了,才被小鬼子壓得抬不起頭。”

他指了指旁邊堆著的幾支繳獲的三八式步槍,槍身還沾著日軍的血汙,“這玩意兒也能用,就是準星得校校,給新來的補充上。”

不遠處,兩個士兵正費力地拖著一挺日軍的歪把子機槍,槍管還發燙,他們咧著嘴笑,像是拖著什麼稀世珍寶——這挺機槍,能在明天的防守中多撐一會兒,就能多保住幾個弟兄的命。

陣地後方三裡地的廢棄村落,原是炊煙裊裊的安寧所在,此刻卻成了人間煉獄。

幾間還算完好的土坯房被臨時改造成了戰地醫院,牆麵上佈滿了彈孔,糊著的泥巴簌簌往下掉。

昏黃的油燈懸在熏得發黑的房梁上,被穿堂風攪得忽明忽暗,光影在牆上拉扯,將那些斑駁的血手印映照得如同張牙舞爪的鬼魅,彷彿隨時會從牆裡鑽出來。

屋裡屋外擠滿了呻吟的傷員,地上鋪著的乾草早已被血浸透,黏稠地貼在人身上,蹭得麵板又癢又痛。

斷肢、染血的繃帶、擰成一團的紗布扔得遍地都是,有的紗布上還沾著模糊的血肉。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與刺鼻的消毒水味激烈衝撞,其間還夾雜著傷口腐爛的酸臭,那味道像是無數條小蟲子,順著鼻孔往腦子裡鑽,令人幾欲作嘔,胃裡翻江倒海。

張醫生背靠著冰冷的土牆,雙手撐著膝蓋劇烈喘息,每一次呼氣都帶著沉重的顫音。

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在沾滿血汙的麵板上衝出兩道淺淺的痕跡,最終滴進同樣汙穢的白大褂裡,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他的白大褂從領口到下襬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暗紅的血漬層層疊疊,像幅猙獰的地圖,有的已經發黑結痂,硬邦邦地硌著麵板,有的還是新鮮的,黏在布料上泛著濕意,貼在身上又冷又膩。

他剛連續做完三台截肢手術,握著手術刀的手止不住地顫抖,像是秋風中的枯葉,虎口被刀柄磨出的水泡早已破潰流膿,

與手上的血汙混在一起,鑽心地疼,可他連擦把汗的功夫都冇有,視線已經開始發花,眼前的一切都在微微晃動。

“張醫生!這邊!又抬來三個重傷員!”一名年輕護士的聲音帶著哭腔,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透著瀕臨崩潰的絕望。

她的臉上濺滿了點點血汙,原本清亮的眼睛此刻佈滿了紅血絲,像是熬了幾個通宵,嘴脣乾裂起皮,嘴角還沾著乾涸的血跡。

剛纔為了按住一名劇痛掙紮的傷員的傷口,她的胳膊被對方無意識地咬出了一圈深深的牙印,血珠正順著麵板往下淌,滴在胸前的衣襟上,暈開一朵小小的血花。

張醫生猛地直起身,膝蓋發出“哢”的一聲脆響,他踉蹌了一下才穩住身形,幾乎是撲過去的。

三個傷員被兩名渾身泥濘的士兵抬著,放在臨時搭起的木板上,木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其中一個年輕士兵的右腿從膝蓋處冇了,傷口處的血還在汩汩往外湧,像條不斷扭動的紅蛇,很快染紅了身下的木板,順著縫隙往下滴,在地上積起小小的血窪。

他死死咬著牙,額頭上青筋暴起如同蚯蚓在爬,卻一聲不吭,隻是雙眼圓睜,死死盯著自己空蕩蕩的褲管,眼神裡充滿了絕望與茫然,彷彿那截消失的腿是彆人的,而他隻是個不知所措的旁觀者。

另一個傷員的腹部被彈片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泛著油光的腸子順著傷口流了出來,帶著令人心悸的粉色。

他疼得渾身抽搐,身體像條離水的魚一樣弓起又落下,嘴裡發出嗬嗬的哀鳴,那聲音不似人聲,雙手徒勞地想去按住傷口,卻被護士死死拉住,他的指甲深深掐進護士的胳膊裡,留下幾道血痕。

“快!止血鉗!紗布!還有嗎啡!”張醫生嘶吼著,聲音因極度疲憊而變形,帶著一種瀕臨極限的沙啞。

他抓起止血鉗,精準地夾住不斷冒血的血管,動作卻比平時慢了許多,手背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每一次發力都像是耗儘了全身的力氣。

護士遞器械的手也在抖,好幾次器械都差點從盤子裡滑出去,她咬緊牙關,努力控製著自己的顫抖,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當她的目光掃過第三個傷員——那個被炮彈炸掉半張臉的士兵時,那模糊的血肉和暴露在外的骨頭讓她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終於忍不住轉過頭,捂著嘴劇烈地乾嘔起來,眼淚混合著臉上的血汙滾落,砸在地上的血水裡,漾開一圈圈漣漪。

“彆愣著!”張醫生頭也不抬地吼道,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他還有氣!摸他的頸動脈!”

護士猛地回過神,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她用力抹了把臉,把眼淚和血汙一起擦去,重新拿起紗布遞過去。

指尖觸到傷員溫熱粘稠的血時,身體控製不住地發抖,雞皮疙瘩起了一身,可她咬著牙,死死盯著張醫生的動作,不敢再有絲毫分神,心裡隻有一個念頭:不能讓他死,不能讓他死。

屋外,幾名輕傷員互相攙扶著,靠在冰冷的土牆上等待救治。

他們有的胳膊被打穿,傷口周圍的皮肉外翻著,露出裡麵森森的白骨;

有的腿上纏著厚厚的繃帶,鮮血已經滲透繃帶,在地上積起一小灘,黏住了褲腳。

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兵,看起來還帶著稚氣,左手被流彈擊中,小指和無名指少了半截,傷口用一塊臟布草草裹著。

他低著頭,眼神空洞地看著自己殘缺的手,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往下掉,滴在沾滿泥汙和血漬的軍裝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他入伍才三個月,出發前娘還給他縫了雙新布鞋,說等他回來給她捶背。

旁邊的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粗糙的手掌帶著戰場上的塵土和血味,想說句“冇事,以後還能拿槍”,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隻能重重地歎了口氣——

他的老鄉,剛纔還在身邊分給他半塊乾糧,說笑間說打完仗要回家娶媳婦,現在卻永遠留在了前沿陣地,連具完整的屍體都找不到。

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孫震帶著幾名參謀匆匆走來。

他穿著沾滿塵土的軍裝,袖口磨破了邊,臉上幾道汗水沖刷出的泥痕,眼神卻依舊銳利。

看到院裡擠滿的傷員和醫護人員忙碌的身影,他眉頭緊鎖,快步走到張醫生身邊,低聲問:“情況怎麼樣?”

張醫生剛給一個傷員包紮好腹部,聞言直起身,聲音沙啞:

“孫長官,重傷員太多,藥品和人手都不夠,好多弟兄……”他話冇說完,就被一陣急促的呻吟打斷,連忙轉身去處理新的傷口。

孫震看在眼裡,對身後的參謀說:“都彆站著,搭把手!”

說著便拿起一塊乾淨的紗布,走到一個胳膊受傷的士兵身邊,輕聲道:“忍著點。”

他小心翼翼地解開對方滲血的繃帶,動作雖不熟練卻很輕柔,用身邊的溫水簡單沖洗了一下傷口,再用紗布仔細包紮好。

旁邊的參謀也紛紛行動起來,有的給傷員喂水,有的端起炊事班送來的熱湯,小心地往傷員嘴裡送。

一個腿部受傷的老兵看著孫震,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孫震按住他的肩膀:“好好養傷,陣地有我們。”老兵眼圈一紅,用力點了點頭。

與戰地醫院的慘烈不同,前沿陣地的另一側,炊事班正趁著這短暫的戰鬥間隙,在一處被炸塌半截的民房裡支起了行軍鍋。

鍋底黢黑,邊緣還卷著邊,是上次轟炸時留下的痕跡。

黑煙從破損的屋頂冒出來,帶著嗆人的焦糊味,嗆得人直咳嗽,眼淚直流。

炊事班長老馬蹲在地上,用一塊破布笨拙地擦著鍋底的黑灰,

他的臉上沾滿了菸灰,像隻花臉貓,右眼被炮彈碎片劃傷,纏著厚厚的紗布,滲出血跡,隻能用左眼視物,視線有些歪斜。

身邊的兩個年輕炊事員正費力地劈著一根燒焦的木頭,木頭已經被炮火燒得半焦,硬得像塊石頭,斧頭落下時,火星濺起來,燙得他們手忙腳亂地往後縮,卻不敢停下。

“動作快點!磨磨蹭蹭的!”老馬啞著嗓子喊道,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弟兄們在前麵拚了一天,腸子都快打出來了,總得讓他們喝口熱湯暖暖身子!”

他的心裡像壓著塊石頭,早上出發時,他還跟三連的王連長說笑,王連長拍著他的肩膀說:“老馬,等打完這仗,你小子得給我燉一鍋四川臘排骨,我可想那口了。”

可剛纔抬下來的傷員裡,就有王連長的通訊員,那半大的孩子哭著說,連長為了堵住缺口,被日軍的機槍打成了篩子,連句話都冇留下。

行軍鍋裡的水終於燒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水汽氤氳。

老馬顫巍巍地開啟一個磨得發亮的布包,裡麵是僅剩的幾捧大米,混雜著沙子和碎石,還有一些乾得發硬的野菜,那是他們翻遍了附近的荒坡才找到的。

他又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包,開啟來,裡麵是幾十粒鹽巴,他小心翼翼地捏了一小撮撒進鍋裡——這是他們最後的存貨了。

米和野菜在鍋裡翻滾著,漸漸散發出一股淡淡的米香,雖然簡單,卻是此刻最誘人的味道。

“好了!先給醫院送過去,剩下的給前沿的弟兄們分了!”

老馬用一個大鐵桶把粥盛出來,粥很稀,能清楚地看到每一粒米,野菜在裡麵漂浮著,卻冒著騰騰的熱氣。

兩個炊事員提著鐵桶,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戰地醫院跑,桶裡的粥晃出熱氣,在冷夜裡劃出兩道白痕。

醫院裡,輕傷員們接過送來的熱粥,用缺了口的搪瓷碗盛著,小心地吹著氣,一口一口地喝著。

那點微薄的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熨貼著冰冷的腸胃,也彷彿給他們疲憊的身體注入了一絲力量。

剛纔那個斷了手指的少年兵,捧著碗,眼淚又掉了下來,這次卻不是因為疼,而是因為這口熱粥帶來的踏實。

前沿陣地上,士兵們輪流跑回炊事班取粥。

一個趴在掩體後的士兵,接過同伴遞來的粥,顧不得燙,幾口就喝了下去,抹了把嘴,又握緊了手裡的槍,眼睛警惕地盯著前方的黑暗。

老馬站在鍋邊,看著弟兄們喝上熱粥的樣子,獨眼眯起來,像是笑了,眼角卻又有淚滑過。

而在陣地最前沿,夜色已深,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收屍隊的士兵們正藉著微弱的月光,在屍橫遍野的戰場上搜尋。

月光慘白,照在地上層層疊疊的屍體上,泛著詭異的光澤。

他們手裡拿著扁擔和簡易擔架,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地試探——地上不僅有屍體,還有未爆炸的炮彈和地雷,稍不留意就是粉身碎骨。

“小心點!這邊有動靜!”一個老兵壓低聲音喊道,聲音裡帶著久經戰場的警惕,猛地按住身邊的新兵。

兩人迅速趴在地上,臉頰貼著冰冷潮濕的泥土,能聞到泥土裡混雜的血腥氣。

隻見一顆冷槍子彈“嗖”地一聲從頭頂飛過,帶著尖銳的破空聲,打在不遠處的一具屍體上,發出“噗”的沉悶響聲,那屍體晃了晃,又不動了。

新兵嚇得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牙齒打顫發出“咯咯”的輕響,後背的冷汗瞬間浸濕了軍裝。

老兵拍了拍他的後背,掌心的溫度帶著安撫的力量,示意他彆怕。

等了片刻,見冇有後續動靜,才用胳膊肘撐著地麵,繼續貓著腰向前挪動,像兩隻在黑暗中潛行的貓。

月光下,戰場上的景象觸目驚心,足以讓最堅強的人崩潰。

川軍士兵的遺體大多保持著戰鬥的姿勢,有的還緊緊攥著捲刃的大刀,指骨因為用力而發白;

有的手指深深摳進泥土裡,彷彿要抓住最後一絲生機;

有的則與日軍的屍體糾纏在一起,你抱著我的腰,我掐著你的脖子,分不清是誰的血染紅了誰的軍裝,紅得發黑,黏膩地粘在一起。

收屍隊的士兵們沉默地走著,腳步輕得像怕驚擾了逝者。

遇到川軍的遺體,便小心翼翼地抬起來,用破軍毯裹住,那破軍毯上滿是破洞,卻能給逝者最後的尊嚴,兩人一組抬著往後方走;

遇到日軍的屍體,則粗暴地拖到一邊,堆在一起——等天亮了,再找個偏僻的地方集中掩埋,連塊墓碑都不會有。

“這裡有個活的!”一個士兵突然喊道,聲音裡帶著一絲驚喜和急切。

眾人連忙圍過去,隻見一名川軍士兵被壓在幾具日軍屍體下麵,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像風中殘燭。

幾人合力搬開上麵沉重的屍體,才發現他的腿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顯然已經斷了,身上有多處傷口,軍裝被血浸透,氣若遊絲,嘴脣乾裂得像塊樹皮。

“快!抬上擔架!送後方醫院!”老兵喊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他伸手探了探對方的鼻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士兵們小心地將他抬上擔架,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搬運易碎的瓷器,剛要起身,卻見遠處又亮起一道刺眼的火光——是日軍的冷炮!那火光在黑暗中如同鬼魅的獰笑。

“臥倒!”老兵嘶吼著,一把將身邊的年輕士兵撲倒在地,自己也順勢滾到一邊。

“轟隆——”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起,地動山搖,泥土和彈片像雨點般飛濺。

一名抬擔架的士兵冇來得及躲閃,被一塊鋒利的彈片擊中了頭部,他連哼都冇哼一聲,當場倒在地上,鮮血汩汩地流出來,在地上彙成一小條溪流,染紅了身下的土地,也染紅了旁邊擔架上傷員的衣角。

倖存的士兵們趴在地上,緊緊貼著地麵,聽著炮彈呼嘯而過的聲音,心臟狂跳不止,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等硝煙漸漸散去,空氣中瀰漫著更濃重的火藥味和血腥味,他們默默地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眼神裡冇有恐懼,隻有麻木的沉重。

他們接替犧牲戰友的位置,抬起擔架繼續往後方走。

冇有人說話,隻有沉重的腳步聲踩在泥地裡的“噗嗤”聲,和擔架上傷員微弱的呻吟,在寂靜的夜空中格外清晰,像是一曲悲傷的輓歌。

擔架上的士兵突然睜開眼,那眼睛渾濁不堪,卻努力地聚焦,看著抬擔架的士兵,用儘力氣說道:“水……給我水……”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一個士兵連忙解下水壺,那水壺上佈滿了凹痕,他小心翼翼地擰開蓋子,把水壺湊到對方嘴邊,餵給他一口水。

水順著對方的嘴角流下,他嗆了一下,卻像是得到了一絲力氣,眼神清明瞭些,看著前方黑暗中的陣地,喃喃道:“守住了嗎……陣地……”

“守住了!兄弟,咱們守住了!”老兵哽嚥著回答,聲音裡帶著難以抑製的悲傷,他不知道這句話是在安慰對方,還是在安慰自己。

他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嘴角牽動著傷口,流出鮮紅的血,染紅了下巴,可他的眼睛裡卻像是看到了什麼希望,緩緩閉上了眼睛,呼吸漸漸微弱下去,最終停止了起伏。

抬擔架的士兵們腳步一頓,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拉住,隨即又默默地往前走,冇有人說話,隻有擔架的木杆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月光照在他們臉上,能看到上麵混合的泥土、血汙和淚痕,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淚水,隻覺得那眼神裡沉澱著千斤的重量。

夜越來越深,寒意漸濃,戰地醫院的燈還亮著,那昏黃的光芒在黑暗中頑強地閃爍,像是在與死神爭奪每一個微弱的生命跡象。

孫震剛給一個年輕傷員喂完半碗熱粥,粥水順著傷員的嘴角流下,他連忙用袖口擦去,動作裡帶著尋常長輩般的細緻。

旁邊的參謀正幫著護士撕扯繃帶,粗糙的手指被紗布邊緣劃出道細痕,卻渾然不覺,隻是專注地配合著護士的指令,將一卷新紗布遞過去。

“孫長官,您還是去休息會兒吧,這裡有我們。”

張醫生剛處理完一個傷口,額頭上的汗珠子滾到下巴,說話時帶著濃重的疲憊。

孫震擺了擺手,目光掃過滿院的傷兵,聲音沉得像塊石頭:“都是自家弟兄,多個人手總能快些。”

他彎腰拿起一個水壺,走到那個斷了腿的年輕士兵身邊,輕輕將水壺嘴湊到對方唇邊,“來,喝點水,潤潤嗓子。”

年輕士兵怔怔地看著他,嘴唇動了動,眼裡突然滾下兩行淚。

他參軍前是個莊稼漢,從未想過能被長官這樣對待,一時間竟說不出話,隻是任由溫水順著喉嚨滑下,那點暖意彷彿不僅流進了肚子,更流進了心裡某個早已被絕望凍住的角落。

炊事班的熱粥還在不斷送來,鐵桶碰撞的聲音在夜裡格外清晰。

老馬親自挑著最後一擔粥過來,獨眼裡的紅血絲比白天更重,他放下擔子時,肩膀上的舊傷被壓得發疼,忍不住齜了齜牙。

“孫長官,還剩點粥,您也墊墊肚子。”他用一個乾淨的搪瓷缸盛了滿滿一碗,遞過去時,手還在微微發顫。

孫震接過搪瓷缸,粥的熱氣模糊了鏡片,他吹了吹,卻冇有先喝,而是轉身遞給了旁邊一個剛能坐起身的老兵。老兵連忙擺手:“長官,您喝,您喝!”

“一起喝。”孫震在他身邊坐下,將搪瓷缸往他麵前推了推,自己則拿起另一個空碗,從鐵桶裡舀了小半碗,兩人就著昏黃的燈光,默默地喝著稀粥。

粥裡的野菜有點澀,米也帶著點沙粒,但此刻喝在嘴裡,卻有種說不出的踏實。

前沿陣地上,喝過熱粥的士兵們精神好了些,開始輪流值崗。一個士兵靠在掩體後,手裡摩挲著剛領到的幾發子彈,那是白天從戰場上收集來的,彈殼上還沾著暗紅的血漬。

他把子彈一顆顆壓進彈倉,每壓一顆,都像是在給槍膛裡注入一份力量,眼神裡的疲憊漸漸被警惕取代。

不遠處,兩個士兵正用撿來的日軍鋼盔煮水,鋼盔邊緣的漆皮掉了大半,裡麵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水汽氤氳中,能看到他們臉上被煙火熏出的黑一道白一道。

“聽說了嗎?孫長官去醫院幫忙了。”一個士兵湊過來,壓低聲音說,眼裡帶著點驚訝。

另一個士兵正往槍膛裡抹油,聞言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跟著這樣的長官,值了。”

他把槍架在掩體上,槍口對準前方的黑暗,手指扣在扳機旁,隨時準備應對可能出現的任何動靜。

收屍隊的身影還在戰場深處移動,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行沉默的驚歎號。

他們又發現了兩名尚存氣息的傷兵,一個腹部中了槍,一個被彈片削掉了半邊耳朵,兩人都已陷入半昏迷狀態,嘴裡斷斷續續地哼著不成調的川劇——那是他們家鄉的調子。

“加把勁!快到醫院了!”抬擔架的老兵喊著號子,聲音在空曠的戰場上迴盪。

擔架上的傷兵似乎被這聲音喚醒,微微睜開眼,看著天上的月亮,突然用儘力氣唱了一句,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詞,卻帶著一股執拗的勁兒。

夜風吹過,帶著唐河的水汽,也帶著遠處隱約的蟲鳴。

戰地醫院的油燈依舊亮著,炊事班的行軍鍋旁還留著餘溫,前沿陣地的槍口泛著冷光,收屍隊的腳步聲還在繼續。

冇有人知道黎明何時會來,也冇有人能預料到下一場戰鬥會有多慘烈,但此刻,每個人心裡都揣著一點東西——或許是一碗熱粥的暖意,或許是一句“守住了”的承諾,或許是對家鄉最後一眼的念想。

唐河的水在夜色中靜靜流淌,水麵上倒映著零星的燈火,像灑落的星辰。

它見過太多生離死彆,卻依舊不捨晝夜地向前,彷彿在告訴每一個堅守在這裡的人:隻要還有明天,就不能停下。

而那些浸透了鮮血的土地下,正孕育著不屈的希望,如同這暗夜裡悄然生長的春芽,終將在某個黎明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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