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九年五月三日,鄂北的天空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揉皺了的灰黑綢緞,
濃得化不開的硝煙從清晨便開始在唐河沿岸瀰漫,帶著硫磺與血腥的氣息,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直至黃昏也未有半分消散的跡象。
風穿過殘破的工事,嗚嚥著如同亡魂的低語,捲起地上的焦土與彈殼,打在士兵們沾滿泥汙的臉上,帶來一陣陣刺痛。
日軍在首輪進攻受挫後,那層虛偽的溫和偽裝被徹底撕碎,露出獠牙的野獸更顯猙獰。
園部和一郎在指揮部裡得知北路攻勢竟被一支裝備簡陋到近乎原始的川軍死死拖住,
那張原本還算平靜的臉瞬間扭曲,鼻翼因憤怒而劇烈翕動,摔碎了手中的茶杯,瓷片混著茶水濺濕了地圖邊角。
他猛地一拍指揮桌,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當即下令增調重炮聯隊與坦克中隊,喉間發出野獸般的低吼:“給我砸!用炮彈把那些支那兵的骨頭都碾碎!”誓要以絕對火力,不計任何代價,砸開川軍第22集團軍的左翼防線。
“轟隆隆——轟隆隆——”
震耳欲聾的炮聲如同天空塌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日軍的七五山炮、十五榴重炮如同瘋魔般輪番傾瀉著怒火。
炮彈帶著尖銳的呼嘯,如同長了眼睛的毒蜂,密密麻麻地撲向川軍第45軍駐守的陣地。
那些用黃土、木板倉促構築的戰壕與掩體,在這般雷霆萬鈞的火力麵前,脆弱得如同紙糊的燈籠,成片成片地坍塌、陷落。
翻飛的泥土混著碎石如同暴雨般飛濺,濃黑的硝煙嗆得人撕心裂肺地咳嗽,根本睜不開眼。
不少士兵來不及發出一聲呼喊,便被活活埋在傾頹的工事裡,隻在堆積的黃土中,偶爾露出一隻沾滿鮮血與泥濘的手,
五指無力地蜷縮著,彷彿想抓住天空中最後一絲微光,卻最終歸於沉寂。
川軍陣地後方,炮兵連長趙承武緊握著拳頭,指節泛白,看著日軍炮彈如同雨點般落下,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手下的四門迫擊炮早已褪去了漆色,炮身佈滿細密的劃痕,其中一門的炮口甚至有些許變形。“媽的,狗日的小鬼子!”
他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雙眼赤紅地盯著日軍炮群的大致方向,“標尺修正,左偏兩度,仰角抬高半分!給老子還回去!”
炮手們迅速調整炮位,一人填彈,一人用拇指粗估著彈道。
炮身因後坐力劇烈震顫,發出沉悶的“嗵”聲,炮彈帶著弧線劃破硝煙。
然而,日軍的炮兵觀測手顯然更為專業,川軍炮彈剛一落地,日軍的報複性炮火便精準覆蓋過來。
趙承武猛地將身邊一名年輕炮手撲倒在地,泥土飛濺著埋了他們半截身子,剛纔那名炮手的位置已被炸出一個淺坑,鋼盔飛落在不遠處,癟成了一塊廢鐵。
“保持節奏!打一輪換一個地方!”趙承武嘶吼著,抹了把臉上的泥,眼神裡燃燒著不屈的火焰。
陣地前沿,幾輛日軍九五式輕型坦克如同鋼鐵怪獸般橫衝直撞,履帶碾過戰壕的胸牆時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碾過散落的步槍與空空的乾糧袋,更無情地碾過川軍士兵來不及收斂的遺體,留下兩道深褐色的血痕。
坦克上的車載機槍瘋狂噴吐著火舌,交織成一片死亡的火網,所過之處,川軍原本就薄弱的阻擊陣地被硬生生撕開一道又一道猙獰的缺口,日軍步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緊隨其後湧了上來。
日軍步兵戰術極為老練,三人一組呈品字形推進,互相掩護著躍進,時而匍匐射擊,時而翻滾轉移。
一名日軍軍曹舉著指揮刀,嘶啞地喊著口號,指揮士兵交替掩護,機槍手則利用坦克的掩護,架設起歪把子機槍,對著川軍戰壕進行壓製射擊。
川軍陣地上,機槍手王大春抱著一挺繳獲的捷克式輕機槍,槍管早已發燙,他卻渾然不覺。
他的右臂被彈片劃傷,鮮血順著胳膊流進槍身,握槍的手滑膩膩的。他眯著眼,透過機槍的準星,死死盯著衝在最前麵的那名日軍軍曹,手指緊扣扳機。
“狗日的,給老子躺下!”他低吼一聲,機槍噴出火舌,子彈如同死神的鐮刀,瞬間將那名軍曹打成了篩子。
但幾乎同時,日軍的機槍子彈也掃了過來,王大春猛地一縮頭,子彈打在他身後的土牆上,濺起一片塵土。
他剛想轉移位置,一顆子彈呼嘯而來,精準地打穿了他的鋼盔,鮮血順著眉心流下,他的眼睛還圓睜著,彷彿還在瞄準敵人。
不遠處的掩體後,川軍狙擊手李三柱正趴在地上,步槍的槍管纏著布條,以減少反光。
他的呼吸極為平穩,透過瞄準鏡,死死鎖定著日軍的機槍手。
李三柱是個獵戶出身,在四川的深山裡練出了一手好槍法。
他耐心地等待著,直到那名日軍機槍手換彈匣的瞬間,手指輕輕一扣扳機,一聲沉悶的槍響後,那名日軍機槍手悶哼一聲,栽倒在地。
但緊接著,日軍的狙擊手也發現了他的位置,子彈帶著尖嘯打在他身邊的地上,泥土飛濺。
李三柱迅速翻滾到另一側,剛架起槍,又一顆子彈擦著他的頭皮飛過,帶起一綹頭髮。
他咬了咬牙,再次瞄準,這一次,他盯上了日軍的另一名觀測手。
川軍的陣地上,彆說反坦克炮,就連像樣的重武器都寥寥無幾。
他們唯一能指望的,便是總指揮部好不容易支援來的幾門老舊迫擊炮,炮管上甚至還帶著前幾次戰役留下的凹痕。
士兵們手裡最“拿得出手”的重武器,不過是腰間彆著的幾顆木柄手榴彈,以及背在身後那把磨得發亮的大片刀——那是他們出川時,鄉親們千叮萬囑,盼著能用來防身,更盼著能殺退敵寇的念想。
“迫擊炮班!給老子轟!瞄準那鐵王八的履帶!”一名渾身是泥的連長指著一輛正在肆虐的坦克,聲嘶力竭地吼道,他的左耳被炮彈震得嗡嗡作響,聽不清自己的聲音,隻能拚命張大嘴巴。
兩名炮手迅速架起迫擊炮,一人填彈,一人瞄準。炮身因後坐力劇烈震顫,發出沉悶的“嗵”聲,炮彈帶著弧線飛向坦克。
然而,迫擊炮的威力對於坦克厚重的裝甲而言,實在是杯水車薪。
幾顆炮彈落在坦克周圍,掀起的塵土讓坦克短暫停頓,卻未能傷及分毫,反而激怒了裡麵的日軍,
坦克調轉炮口,一發炮彈精準地落在迫擊炮陣地,兩名炮手瞬間被火光吞噬,隻留下扭曲的炮架在濃煙中搖搖欲墜。
“狗日的鐵王八!老子跟你拚了!”
第45軍125師的戰壕裡,老兵李老栓紅著眼,額頭上青筋暴起如同蚯蚓,一聲怒吼幾乎要衝破喉嚨。
他今年四十有三,四川成都人,從淞滬戰場的槍林彈雨中爬出來,又在滕縣的血戰裡九死一生,如今輾轉到這鄂北的土地上,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疤如同勳章,不下十處。
此刻,他眼睜睜看著身邊那個剛入伍不到半年、還帶著稚氣的新兵娃子,被坦克上的機槍掃倒,那孩子甚至還冇來得及喊一聲“栓叔”,就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李老栓胸腔裡的怒火與悲痛交織,幾乎要噴薄而出,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他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他一把扯過身邊一個沉甸甸的炸藥包——那是工兵排留下的,本是用來炸鐵絲網的,此刻卻成了對抗鋼鐵怪獸的唯一希望。
他又抓起五顆手榴彈,用綁腿將炸藥包與手榴彈死死纏在一起,做成一個簡易的爆破裝置。
做完這一切,他抓過一把冰冷的黃土,狠狠抹在自己的臉上,彷彿這樣就能隔絕些許死亡的恐懼,也能讓自己更像一頭準備搏命的野獸。
他的手在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激動,他彷彿看到了家鄉的土地,看到了妻兒的笑臉。
“栓叔!使不得啊!這太危險了!”旁邊的年輕士兵王二娃眼疾手快,伸手去拉,臉上寫滿了焦急與恐懼,他的嘴唇哆嗦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
卻被李老栓一把推開,那力道之大,讓王二娃踉蹌著後退了幾步,摔坐在地上。
“二娃,記住!”李老栓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他拍了拍王二娃的肩膀,手上的老繭硌得王二娃生疼,臉上的泥土混著滾燙的淚水,在溝壑縱橫的臉上衝出兩道痕跡,
“川軍冇得退路!身後是漢水,過了漢水是宜昌,再往後,就是咱四川老家!家裡有婆娘娃兒等著咱回去呢!你還年輕,好好活著,多殺幾個鬼子,給叔,給剛纔那娃,給咱所有死去的川娃子報仇!”他的眼神無比堅定,彷彿在傳遞著一種力量。
話音未落,李老栓不再猶豫,貓著腰,像一頭敏捷的獵豹,順著戰壕的死角,一步一步艱難地匍匐向前。
日軍坦克的履帶就在他頭頂不遠處碾過,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幾乎要撕裂他的耳膜,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見坦克側麵噴塗的太陽旗,能透過觀察窗,瞥見坦克裡日軍士兵那張猙獰而得意的臉。
他的心在狂跳,每爬一步,都感覺有千斤重,但他冇有停下,腦海裡隻有一個念頭:炸燬它,為兄弟們報仇。
十米,五米,三米……距離越來越近,坦克履帶捲起的泥土濺了他一身。
李老栓猛地一蹬地,藉著這股力道,如同一隻撲食的猛虎,朝著坦克的履帶下方滾了過去。
幾乎就在同時,坦克上的日軍發現了這個渺小卻致命的身影,機槍瞬間調轉方向,瘋狂掃射過來。
子彈“嗖嗖”地打在他身邊的泥土裡,濺起一片片渾濁的血花,其中一顆擦過他的胳膊,帶起一道深深的血口子,鮮血瞬間湧了出來,染紅了他的衣襟。
他疼得齜牙咧嘴,但臉上卻露出了一絲笑容。
但李老栓彷彿冇有感覺到疼痛,他咬著牙,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將那個捆滿了希望與決絕的爆破裝置塞進坦克履帶與車體連線處,然後猛地拉響了導火索。
導火索“滋滋”地燃燒著,冒出青煙。
“轟——!”
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火光沖天而起,濃煙裹挾著碎片向四周擴散。
日軍的坦克猛地一震,如同被擊中的巨獸,履帶瞬間被炸斷,歪歪扭扭地癱在了陣地中央,再也無法前進一步。
而李老栓,那個從四川盆地一路走來的老兵,連一句完整的遺言都冇留下,便與這鋼鐵怪獸同歸於儘,化作了唐河岸邊一抔滾燙的黃土,與這片土地融為一體。
這不是個例,甚至算不上最壯烈的一幕。
在整條川軍防線上,像李老栓這樣抱著炸藥包、捆著手榴彈,與日軍坦克同歸於儘的川軍士兵,比比皆是。
他們有的才十七八歲,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連媳婦都冇娶過,口袋裡還揣著臨行前母親塞的繡花鞋墊;
有的三十出頭,正是家裡的頂梁柱,想起年邁的雙親與嗷嗷待哺的孩子,眼神會掠過一絲溫柔,隨即又被戰火淬鍊得堅毅;
有的已是不惑之年,本該在家含飴弄孫,卻毅然扛起槍,說要為兒孫守住這片江山。
可在民族危亡的時刻,他們冇有一個人退縮,冇有一個人當孬種。
一名剛滿十八歲的川南新兵,臉上還帶著青春痘的痕跡,雙手緊緊抱著一個炸藥包,衝鋒時被坦克的機槍擊中了雙腿,鮮血汩汩地流進泥土裡,在地上彙成一灘。
他冇有哭喊,隻是咬著牙,嘴唇咬得鮮血直流,拖著斷腿,在地上一點點艱難地爬行,身後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
日軍坦克的轟鳴聲越來越近,他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將炸藥包推向坦克履帶,
拉響了引信,在火光中,他彷彿看到了老家山坡上盛開的油菜花,金黃一片,母親正站在花叢中向他招手。
一名排長,在陣地即將被突破的瞬間,看著身邊僅存的七名士兵,眼神凝重而堅定,他的手臂被劃傷,鮮血浸濕了衣袖,但他毫不在意。
他拔出腰間的手槍,大吼一聲:“川軍的兒郎,跟我上!”隨即帶著士兵們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義無反顧地衝向日軍的坦克集群。
他們知道,步槍與刺刀對付坦克無異於以卵擊石,可他們要用血肉之軀,為後續部隊爭取哪怕一分鐘的時間。
子彈穿透身體的聲音此起彼伏,他們卻像一顆顆釘子,死死釘在那裡,延緩著日軍進攻的腳步,直到最後一人倒下,身體還保持著衝鋒的姿態,刺刀直指前方。
陣地在雙方的反覆爭奪中易手數次,每一寸土地都被炮火翻耕過,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川軍士兵滾燙的鮮血。
踩在上麵,腳下是軟軟的,彷彿隨時會陷下去,那是血與土交融的溫度。
日軍的步兵趁著坦克開路,如同潮水般蜂擁而上,嘶吼著衝進了川軍的戰壕。
當子彈打光,手榴彈用儘,川軍士兵便毫不猶豫地抽出背後的大片刀,與日寇展開了慘烈的白刃肉搏。
大刀劈砍的破空聲、刺刀入肉的悶響、士兵們“殺啊!”“為了四川!”的喊殺聲、日寇痛苦的哀嚎聲,交織在一起,彙聚成一曲悲壯的戰歌,響徹鄂北的原野,連嗚咽的風聲都彷彿被這股血氣所震懾。
川軍的大刀,大多是出川時老家的鐵匠一錘一錘鍛打出來的,冇有精良的淬火工藝,也冇有鋒利的開刃技術,刀身甚至有些粗糙。
可在川軍將士手中,它們被舞得虎虎生風,帶著一股拚命的狠勁。老兵們刀法嫻熟,藉著戰壕的掩護,一刀下去,便能精準地劈斷日寇的刺刀,或是劃開他們的喉嚨;
新兵們哪怕嚇得手腳發抖,臉色慘白,也緊緊握著刀柄,閉著眼睛揮刀向前,絕不肯後退半步——他們記得臨行前,鄉親們說過,川軍的脊梁,不能彎!
一名川軍士兵被日軍的刺刀狠狠刺穿了肩膀,鮮血瞬間染紅了半邊身子,他疼得眼前發黑,卻死死咬著牙。
他忍著劇痛,冇有退縮,反而發出一聲怒吼,反手死死抱住那名日軍士兵,用儘全力,一口咬斷了對方的喉嚨,兩人一同倒在血泊中,他的嘴角還殘留著敵人的血,眼神卻帶著一絲解脫,彷彿完成了某種使命。
一名連長身中數彈,無力地倒在戰壕裡,身體還在不斷抽搐,可他依舊掙紮著舉起手槍,
瞄準衝上來的日寇,一槍,又一槍,直到打光最後一顆子彈,手指還保持著扣動扳機的姿勢,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滿了對敵人的憎恨。
戰至午後,太陽被硝煙遮蔽,光線變得昏暗。
川軍第45軍的中央陣地在日軍的瘋狂衝擊下,被撕開了一道近百米的缺口,日軍步兵如決堤的洪水般湧入,眼看就要徹底突破防線,對川軍形成包抄之勢。
炮聲的間隙裡,軍部作戰室的電話鈴尖銳地劃破了短暫的死寂。
45軍軍長陳書農剛放下一份前沿戰報,手指還沾著地圖上未乾的紅墨水,聽筒裡便傳來125師參謀長帶著哭腔的嘶吼:“軍長!中央陣地……中央陣地被撕開個口子!鬼子的坦克衝進來了,步兵像潮水一樣湧,弟兄們快頂不住了!”
陳書農猛地攥緊了聽筒,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窗外的炮火映紅了他棱角分明的臉,那雙素來沉穩的眼睛裡此刻燃著焦灼的火。
他抓起桌上的指揮棒,重重敲在地圖上標註著“中央陣地”的位置,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告訴一線弟兄,死頂!我馬上到!”
放下電話,他轉身看向門口待命的軍部直屬隊——這是一支由通訊兵、警衛排、甚至炊事員臨時組編的隊伍,手裡的武器雜七雜八,有步槍,有手榴彈,還有人扛著扁擔改的長矛,但每個人的臉上都透著一股悍不畏死的勁。
“弟兄們!”陳書農扯開軍裝領口,露出被汗水浸透的裡衣,“中央陣地破了個口子,鬼子鑽進來了。
那是咱45軍的心臟,丟了,咱們都得去見閻王!”他拔出腰間的手槍,槍口直指門外硝煙瀰漫的方向,“直屬隊跟我上!把缺口堵死,把鑽進來的鬼子一個不留,全給我肅清!”
“肅清鬼子!死守陣地!”直屬隊的士兵們齊聲呐喊,聲音震得作戰室的窗戶嗡嗡作響。
陳書農一馬當先,踩著滿地碎玻璃衝出軍部,直屬隊的弟兄們緊隨其後,像一股奔騰的鐵流,沿著戰壕間的交通壕向前猛衝。
沿途不斷有傷員被抬下來,有老兵拉著他的胳膊嘶吼“軍長彆去,太危險”,他隻反手拍了拍對方的肩膀,腳步絲毫未停。
離缺口還有百十米,便能聽見裡麵激烈的廝殺聲。日軍的機槍在缺口處架起了火力點,子彈嗖嗖地從頭頂飛過。
陳書農貓腰衝到一處殘破的掩體後,揮手示意隊伍分成兩組:“一組跟我從左側迂迴,打掉機槍點!二組正麵衝鋒,把鬼子壓回去!”
隨著他一聲令下,直屬隊的士兵們如同離弦之箭般撲了出去。
通訊兵小王抱著一捆手榴彈,藉著彈坑的掩護滾到日軍機槍巢側後方,拉燃引線後狠狠砸了過去,一聲巨響過後,機槍聲戛然而止。
另一側,炊事班長老李舉著把劈柴刀,嘶吼著砍倒了一個試圖反撲的日軍士兵,刀刃上的血珠甩在他滿是油汙的臉上,更添了幾分凶悍。
陳書農親自端著衝鋒槍,精準地射殺了兩個正往戰壕裡扔手榴彈的鬼子。
他的軍帽被流彈掀飛,露出被硝煙燻黑的頭髮,卻渾然不覺,隻一個勁地往前衝:“殺!把這群狗孃養的趕出去!”
直屬隊的弟兄們像是打瘋了,冇人怕死,冇人後退。
他們用刺刀捅,用槍托砸,用石頭砸,甚至抱著鬼子滾進血泊裡廝打。
缺口處的日軍原本以為突破了防線便能長驅直入,冇料到會撞上這麼一群不要命的狠角色,一時間被打得暈頭轉向,陣型漸漸混亂。
激戰半個時辰後,隨著最後一個日軍士兵被刺刀挑翻在地,缺口處終於恢複了平靜。
陳書農拄著槍站在戰壕裡,看著弟兄們用刺刀仔細檢查每一具日軍屍體,又指揮著人用沙袋和斷木重新加固工事。
直屬隊的傷亡不小,小王犧牲了,老李的胳膊被劃了道深可見骨的口子,卻還在咧著嘴笑:“軍長,缺口補上了!”
陳書農點點頭,目光掃過染血的陣地,又望向遠方日軍陣地的方向,聲音沙啞卻堅定:“通知各團,加築工事,備好彈藥。
鬼子還會來,但隻要咱們45軍還有一個人,這陣地就絕不能再破!”
風從缺口處吹過,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卻吹不散陣地上那股死戰到底的決絕。
孫震總司令的指揮部裡,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電話鈴聲此起彼伏,尖銳而急促,各個師、團的求援電話接連不斷,聽筒裡傳來的,儘是前線將士嘶啞的呼喊與槍炮的轟鳴。
參謀人員急得滿頭大汗,不停地在地圖上標註著日軍的進攻路線,看著那些不斷逼近的紅色箭頭,臉色慘白如紙,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孫震一身灰布軍裝,領口早已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麵板上,他卻渾然不覺。
他站在指揮部的門口,雙手緊握著一架老舊的望遠鏡,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久久地望著硝煙瀰漫的前沿陣地。
望遠鏡的鏡片上佈滿了灰塵,卻依舊能看清,遍地都是川軍將士的遺體,有的保持著射擊的姿勢,有的還握著斷裂的大刀,草鞋散落得到處都是,那杆老舊的“老套筒”步槍,有的斷成了兩截,有的還斜插在泥土裡,槍口朝著敵人來的方向。
而那麵繡著“川軍”二字的戰旗,儘管彈痕累累,邊角也已燒焦,卻依舊在炮火中高高飄揚,被一名身負重傷的旗手用身體支撐著,獵獵作響。
孫震的眼眶早已通紅,滾燙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模糊了視線,可他死死咬著牙,不讓眼淚掉下來,嘴唇咬得生疼。
他是川軍的總司令,是數萬川娃子的主心骨,他不能哭,不能亂,哪怕心裡早已如同刀割,每一秒都如在油鍋裡煎熬。
“傳我命令!”孫震猛地放下望遠鏡,聲音嘶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擲地有聲,
“全軍死守!軍官帶頭衝鋒,士兵不許後退半步!戰至一兵一卒,也絕不能丟了陣地!誰敢退一步,軍法從事,格殺勿論!”他的拳頭狠狠砸在旁邊的柱子上,發出一聲悶響。
軍令如同驚雷,順著電話線,傳遍了每一個戰壕,每一個連隊,傳到了每一個川軍士兵的耳中。
122師左翼防線又出現了缺口駐守在那裡的一個連全部打光了,日軍如潮水般的湧進缺口,
正在前沿指揮作戰的第41軍122師師長,一把抓過身邊警衛員的大刀,刀刃上還沾著血汙,他的臉上濺滿了泥土和血點,眼神卻異常銳利。
他對著身邊的師部警衛連吼道:“跟我上!把缺口堵上!”話音未落,便率先躍出指揮部,他的左腿在之前的戰鬥中被彈片劃傷,此刻每一步都帶著踉蹌,卻依舊如猛虎下山般朝著缺口衝去,
身後的警衛連士兵見師長身先士卒,胸中的熱血瞬間被點燃,紛紛嘶吼著緊隨其後,刺刀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寒光。
缺口處的戰鬥已進入最慘烈的絞殺階段。日軍後續部隊不斷湧來,他們端著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槍,挺著胸膛向前推進,嘴裡發出“萬歲”的呐喊,刺刀組成的寒光如同一片冰冷的森林。
川軍將士則從兩側的戰壕裡源源不斷地衝過來,有的端著步槍,有的揮舞著大刀,甚至有人赤手空拳,用石頭、用槍托,與日軍展開殊死搏鬥。
一名川軍班長被三名日軍圍住,他的步槍早已脫手,左臂被刺刀挑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順著手臂淌到指尖,滴落在泥土裡。
他卻渾然不覺疼痛,右手死死攥著一把斷了半截的大刀,眼神凶狠如狼。
麵對左側刺來的刺刀,他猛地側身避開,同時揮刀劈向右側日軍的脖頸,那名日軍慘叫一聲,捂著脖子倒下,鮮血從指縫間噴湧而出。
但另一側的刺刀已狠狠紮進他的小腹,他悶哼一聲,卻藉著對方拔刀的力道,將斷刀狠狠捅進了那名日軍的心臟,兩人一同滾倒在屍堆裡,他至死都保持著咬向敵人咽喉的姿勢。
日軍的機槍手在缺口兩側架設起機槍,瘋狂向川軍衝鋒的隊伍掃射,子彈如同割草般掃倒一片又一片士兵。
川軍的重機槍手張猛趴在一處被炸塌的掩體後,抱著一挺老式重機槍,槍管已燙得發紅,他的臉頰被滾燙的槍管烙出一道水泡,卻隻是齜牙咧嘴地罵了句“狗日的”,便繼續扣動扳機。
他的瞄準鏡早已被流彈打碎,隻能憑著感覺掃射,子彈打在日軍的隊伍裡,濺起一片片血花,暫時壓製住了對方的火力。
但日軍的狙擊手很快鎖定了他,一顆子彈精準地穿透了他的胸膛,張猛身體猛地一震,手指最後一次扣動扳機,打出一梭子彈後,重重地倒在機槍上,鮮血順著機槍的散熱孔緩緩流下。
缺口右側,川軍狙擊手李三柱正躲在一截斷裂的樹乾後,他的步槍槍管上纏著的布條已被鮮血浸透——剛纔轉移位置時,一顆子彈擦過他的肋下,帶起一串血珠。
他強忍著劇痛,瞄準鏡死死套住日軍的機槍陣地。
此刻日軍正換了一名機槍手,那傢夥剛架起槍,還冇來得及開火,李三柱便輕輕釦動了扳機。
一聲沉悶的槍響,那名日軍機槍手的腦袋如同被砸爛的西瓜,紅的白的濺了一地。
但幾乎同時,日軍狙擊手的子彈也呼嘯而至,打在他身邊的樹乾上,木屑飛濺。李三柱迅速翻滾到另一側,剛要再次瞄準,卻發現日軍的一顆手榴彈已落在不遠處,他瞳孔猛地一縮,下意識地撲向身邊一名正在裝彈的年輕士兵,將他壓在身下。
“轟隆”一聲巨響,李三柱的後背被彈片撕開一道大口子,鮮血瞬間染紅了地麵,他艱難地轉過頭,看著被護住的士兵,嘴角扯出一絲微弱的笑容,隨後頭一歪,再無聲息。
戰鬥持續了整整兩個時辰,缺口處的屍體堆積得幾乎與戰壕齊平,日軍每前進一步,都要踩著同伴和川軍士兵的屍體,腳下的血泥冇過腳踝,每挪動一步都發出令人牙酸的“咕嘰”聲。
川軍將士則像不知疲倦的鐵人,一批倒下,另一批立刻補上,他們的眼睛因長時間充血而變得通紅,身上的軍裝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隻有胸前的傷口在不斷滲血,卻依舊嘶吼著向前衝。
一名日軍少尉看著眼前如同潮水般湧來的川軍,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恐懼。
他從未見過如此頑強的對手——他們冇有精良的武器,冇有充足的彈藥,甚至連像樣的軍裝都冇有,卻像一群打不死的瘋子,用血肉之軀對抗著鋼鐵洪流。
他的指揮刀早已捲刃,身上也被砍了三道口子,鮮血順著軍裝往下淌,他揮刀劈開一名川軍士兵的大刀,卻被對方順勢抱住,兩人一同滾進屍堆,隨後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再也冇有動靜。
黃昏時分,當最後一名日軍被川軍士兵用石頭砸碎腦袋後,缺口處終於暫時安靜下來。
倖存的川軍士兵們拄著斷裂的步槍或大刀,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們的臉上混合著血汙、泥土和硝煙,隻有眼睛還能看出一絲生氣。
有人癱坐在屍堆上,拿起身邊戰友的水壺,卻發現裡麵早已空了,隻能徒勞地倒了倒;
有人靠在戰壕壁上,看著滿地的屍體,眼神空洞,嘴唇不停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還有人用刺刀在泥土裡刻著什麼,湊近了纔看清,是“四川”兩個歪歪扭扭的字。
日軍的進攻,在付出了遠超預期的代價後,再次被川軍死死釘在了陣地前。
夕陽的餘暉透過硝煙,給這片焦土鍍上了一層詭異的血色,唐河的河水在暮色中泛著暗紅的光,彷彿一條流淌著鮮血的巨蟒,無聲地見證著這場血戰。
孫震總司令趕到前沿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戰壕裡、陣地上,到處都是疊在一起的屍體,有川軍的,也有日軍的,殘破的軍旗斜插在屍堆上,被晚風吹得獵獵作響。
倖存的士兵們看到總司令,掙紮著想要站起來,卻有不少人剛直起身子,便因脫力而倒下。
孫震走到那名支撐著軍旗的旗手身邊,才發現對方早已冇了氣息——他的腹部被炸開一個大洞,腸子流了一地,卻依舊用雙臂緊緊抱著旗杆,將旗幟牢牢插在泥土裡,眼睛瞪得大大的,望著日軍來的方向。
孫震伸出手,輕輕為他合上雙眼,指尖觸到的麵板冰冷刺骨,他的手忍不住顫抖起來。
“總司令……”一名渾身是傷的營長掙紮著爬過來,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哼,“缺口……守住了……”
孫震點點頭,蹲下身,拍了拍營長的肩膀,聲音哽咽:“守住了,你們都守住了……好樣的,都是好樣的……”他的目光掃過陣地,每看到一具川軍士兵的遺體,心就像被刀割一樣疼。
這些士兵,大多是二十出頭的小夥子,本該在家鄉娶妻生子,過著安穩的日子,卻為了保家衛國,把命丟在了這片陌生的土地上。
“給犧牲的弟兄們……整理好遺體……”孫震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些,“能找到名字的,都記下來,以後……一定要把他們的魂送回四川老家……”
夜風越來越大,吹得軍旗發出“嘩啦啦”的聲響,也吹散了些許硝煙,卻吹不散空氣中濃鬱的血腥味。
倖存的川軍士兵們開始默默地整理戰友的遺體,他們小心翼翼地將遺體抬到一起,用破軍裝蓋住他們的臉,有人在整理時,
從一名士兵的口袋裡摸出一張泛黃的照片,上麵是一個年輕的女人抱著一個嬰兒,笑容燦爛。
那士兵看著照片,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滴在照片上,暈開一片水漬。
戰壕深處,王二娃靠在李老栓犧牲的地方,手裡緊緊攥著半截綁腿——那是李老栓給他的,上麵還沾著血漬。
他的臉上早已冇有了恐懼,隻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他想起李老栓最後的話,想起那些犧牲的戰友,緩緩握緊了手中的步槍,槍身冰冷,卻彷彿帶著一股力量,順著掌心傳遍全身。
他知道,這一夜註定無眠。日軍絕不會甘心失敗,新一輪的進攻隨時可能到來,或許就在下一個黎明。
但他和倖存的兄弟們已經做好了準備,他們會像李老栓那樣,像所有犧牲的戰友那樣,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繼續守護這道防線,守護身後的家國。
天邊,一顆孤星在硝煙中若隱若現,彷彿是犧牲將士的眼睛,靜靜地注視著這片被鮮血浸染的土地。
而唐河的水,依舊在夜色中無聲流淌,載著忠魂的思念,向著遠方,向著他們魂牽夢縈的四川老家,緩緩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