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日的清晨,當第一縷陽光像被頑童揉碎的金箔,奮力穿透瀰漫在修水河河穀的薄霧時,那光便斜斜地、帶著幾分暖意灑在西岸連綿起伏的丘陵上。
這些丘陵算不上巍峨,卻像是大地隆起的筋骨,沉默地守護著這片土地。
新編15師的將士們踩著草葉上晶瑩的露水,靴底陷進微濕的泥土裡,發出細碎的聲響,終於踏上了這片他們預感中註定要浸透熱血的土地。
腳下的修水河,江水渾濁得像是被攪拌了無數次的泥漿,裹挾著上遊沖刷下來的泥沙、斷枝,甚至還有些不知名的漂浮物,奔騰東去。
江水撞擊著水下暗礁的聲響,悶悶地混在湍急的水流裡,時而低沉如巨獸喘息,時而急促如千軍萬馬在遠方奔襲,又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廝殺預演著序曲。
河對岸,隱約可見一些低矮的村落輪廓,被晨霧籠罩著,看不真切,卻總讓人覺得那裡藏著窺視的眼睛。
師部臨時設在三都鎮外一座廢棄的祠堂裡。
這祠堂不知荒廢了多久,朱漆剝落的梁柱上,還能看到模糊的雕花,隻是積了厚厚的灰塵,透著一股陳舊的黴味。
供桌被幾個士兵合力搬到屋子中央,擦去浮塵,便成了臨時的會議桌,上麪攤著一張巨大的軍用地圖,比例尺精確地標註著修水河兩岸的村落、丘陵、渡口。
地圖的邊角被參謀們用沉重的鎮紙壓著,卻仍擋不住穿堂而過的風帶來的微微顫動,彷彿連紙張都在為即將到來的戰事不安。
師長鄧國璋站在地圖前,他身材不算高大,卻透著一股沉穩的威嚴。
身後,15師的營以上軍官們或站或立,神色肅穆。鄧國璋指間夾著一支菸,煙霧嫋嫋升起,與祠堂裡漂浮的塵埃混在一起,在從窗欞透進的微光裡翻滾。
“都說說吧。”鄧國璋猛吸一口煙,菸蒂在指間明滅,他將菸蒂用力摁在地上一個盛滿沙土的瓦罐裡,發出“滋”的一聲輕響,眉頭擰成一個川字,眼神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根據集團軍通報,對麵是日軍第6師團主力,南京大屠殺的元凶之一,這是一幫毫無人性的畜生!”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咬牙切齒的恨意,“劉湘總司令曾說過,遇見這些畜生,都給我往死裡打,彆讓他們再踏過咱們的土地一步!”
他頓了頓,手指重重地在地圖上劃過北岸的幾個村落——朱溪廠、港口鎮,指節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
“師團長稻葉四郎那老鬼子,手下兩個旅團,第11旅團和第36旅團,還有配屬的獨立山炮第2聯隊、工兵第6聯隊,總兵力不下兩萬人,裝備精良得很。”
他抬眼掃過眾人,目光銳利如刀,“他們的前鋒第13聯隊已經摸到了北岸的朱溪廠,第45聯隊在下遊的港口鎮一帶集結,看這架勢,是想分兩處強渡,對咱們形成夾擊,算盤打得倒精!”
作戰參謀立刻上前一步,身姿筆挺,手裡握著一根細長的木棍,指著南岸的防禦區域,聲音清晰而快速:“報告師長,我師兵力一萬一千餘人,裝備以川造步槍為主,輕重機槍不足百挺,迫擊炮隻有十二門,還都是老式的八二迫,火力上……處於劣勢。”
他說到這裡,喉結動了動,帶著幾分無奈,但很快又振作起來,“根據總司令王陵基的部署,我師負責從三都到澧溪三十公裡的正麵防禦,這段江防,三都高地是左翼的製高點,鷹嘴崖江麵最窄,是重點防禦地段。
左翼是第72軍,駐守在更上遊的山地,右翼是第78軍新編16師,駐守澧溪至下遊區域,我們與友鄰部隊形成梯次配置,相互策應。”
鄧國璋重重敲了敲桌子,桌麵的灰塵被震得揚起:“鬼子有飛機大炮,咱們冇有,但修水河是天險,這南岸的丘陵就是咱們的屏障,咱們占著地利!”
他的目光一一掃過麵前的軍官們,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各營聽好,一營守中段的鷹嘴崖,那裡江麵窄,水流相對平緩,是強渡的首選,必須把住!二營羅文山,”
“到!”二營營長羅文山往前一步,立正站好,他臉頰上有一道淺淺的疤痕,是之前戰鬥留下的,此刻繃緊的臉上,那疤痕也彷彿更清晰了些。
“你帶弟兄們守三都高地,”鄧國璋指著地圖上三都高地的位置,加重了語氣,“那是咱們的左翼屏障,居高臨下,能俯瞰江麵的大轉彎,必須釘死在那裡,一步也不能退!”
“是!保證完成任務!”羅文山聲音洪亮,眼神堅定,握緊了腰間的槍套。
“三營負責右翼與16師的銜接,務必守住結合部,彆給鬼子留任何縫隙!”鄧國璋繼續說道,目光轉向三營營長,見對方點頭領命,又補充道,“記住,戰壕要挖到一人深,能站著射擊,方便投彈。
每隔十米挖一個藏兵洞,能躲三五個人,專門防炮彈用!重機槍連配屬給一營和二營,各兩門,都給我架在高處,形成交叉火力網,死死封鎖住江麵;
迫擊炮連分成三個小組,分彆支援三個營,重點打擊鬼子的登陸艇和浮橋,彆讓他們輕易靠岸;
還有那幾個槍法準的老兵,給他們配最好的步槍,當狙擊手,就專打鬼子的軍官和機槍手,打掉他們的指揮和火力點!”他的拳頭在地圖上輕輕捶了一下,“都明白了嗎?”
“明白!”軍官們齊聲應道,聲音在空曠的祠堂裡迴盪,帶著一股決絕的氣勢。
散會後,羅文山帶著二營的弟兄們,沿著崎嶇的山路向三都高地進發。
三都高地算不上陡峭如壁,但坡度也有近四十度,幾條被踩出來的小路蜿蜒向上,兩旁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和低矮的灌木。
站在高地頂端,可以清晰地俯瞰修水河在這裡拐出的一個巨大的“S”形彎道,江麵在這裡寬約三百米,水流因為彎道而變得格外湍急,江水撞擊著岸邊的岩石,激起白色的浪花。
羅文山放下望遠鏡,眉頭微蹙,心裡盤算著:這地形有利有弊,利在居高臨下,視野開闊,能提前發現鬼子的動向;
弊在坡陡,物資運輸和兵力調動都不方便,一旦被圍住,補給就是大問題。他深吸一口氣,甩甩頭,把雜念拋開,眼下最重要的是構築工事。
他立刻召集各連連長,指著山坡下方靠近江岸的位置,那裡地勢相對平緩一些:
“一排在最前沿,沿著江岸線挖第一道戰壕,深一米五,寬一米二,要能容下兩人並排站立射擊,轉身都得方便。
前麵設三道鹿砦,就用附近的鬆樹枝,削尖了,每道間隔五米,交錯佈置。
鹿砦後麵,給我埋土地雷,用細線連著引信,鬼子一踩,就讓他們有來無回!”
他又指向半山腰一處地勢稍高、視野開闊的地方,那裡有幾塊巨大的岩石突兀地立著:“二排在那裡挖第二道戰壕,與前沿形成高低差,構成交叉火力。
重機槍就架在那塊突出的岩石後麵,你們看,從這裡能覆蓋整個江麵和對岸的灘塗,視野多開闊!”
他用手比劃著,“旁邊挖兩個機槍掩體,用圓木和咱們帶來的鋼板加固,上麵再蓋厚土,必須能防住鬼子的炮彈轟擊,不能讓機槍手白白犧牲!”
“三排負責預備隊,”羅文山蹲下身,隨手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草圖,標出藏兵洞的位置和走向,“在山頂這片相對平坦的地方挖藏兵洞,每個洞深五米,寬三米,高三米,要用石頭和泥土夯實洞壁和頂部,能躲一個排的人。
鬼子炮擊的時候,弟兄們就躲進去,炮擊一停,馬上出來進入陣地,明白嗎?”
“明白!”連長們齊聲應道,紛紛低頭記著要點。
“還有狙擊手,”羅文山站起身,望向高地左右兩側各有一棵高大鬆樹的製高點,“安排在那兩個位置,有鬆樹掩護,隱蔽性好,又能清楚看到北岸的動靜。
告訴他們,不到關鍵時刻不許開槍,要沉住氣,一槍就要放倒一個,最好是鬼子的軍官或者機槍手,懂嗎?”
“懂!”
命令傳達下去,戰士們立刻行動起來。冇有機械,所有的工具就是手裡的鋤頭、鐵鍬,有的甚至隻有一把刺刀,實在不行,就用雙手刨。
前沿的一排戰士跪在冰冷的泥地裡,江風裹挾著水汽和寒氣,吹得人臉上像刀割一樣疼,不少人的耳朵和臉頰已經凍得通紅。一鋤頭下去,遇到堅硬的土塊,隻挖起一小塊,震得手臂發麻。
王小虎跟著老兵們挖戰壕,他才十七歲,臉上還帶著幾分稚氣,這是他第一次上戰場。
他的手掌很快就磨出了血泡,起初隻是隱隱作痛,後來血泡破了,泥土混著血粘在手上,鑽心地疼。
他咬著牙,偷偷用衣角擦了擦滲出的血珠,又拿起鋤頭。旁邊的老兵李大叔看在眼裡,停下手裡的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虎,歇會兒吧,看你這手,都出血了。”
王小虎搖搖頭,臉上擠出一個有些僵硬的笑容,聲音因為用力而有些發顫:“叔,冇事,多挖一寸,咱們的工事就結實一分,到時候就多一分勝算,就能多殺幾個鬼子。”
他心裡想著臨行前孃的囑托,一定要活著回來,可他更清楚,隻有把工事修牢固了,纔能有活著的希望。
重機槍連的戰士們扛著兩門沉重的馬克沁重機槍,一步一滑地爬上半山腰的岩石。
機槍的鐵架子磕碰到石頭,發出“哐當”的聲響。他們小心翼翼地將機槍架好,用粗壯的圓木搭起機槍座,上麵鋪上厚厚的鋼板,再蓋上一層泥土,又在周圍插了些樹枝偽裝,做成堅固的掩體。
黑洞洞的槍口對準江麵,彷彿一頭蟄伏的猛獸,靜靜地等待著獵物的出現。
狙擊手老張選了左側那棵高大的鬆樹,他動作敏捷地爬上樹杈,在茂密的枝葉間搭了個隱蔽的射擊位。
他從揹包裡拿出那支繳獲的三八式步槍,槍身被他保養得鋥亮,槍管上還纏著一些布條,用來防止反光。
他輕輕擦拭著槍身,又檢查了子彈,然後趴在樹杈上,透過瞄準鏡望向對岸。
北岸的蘆葦蕩長得比人還高,在江風中搖曳不定,隱約能看到一些晃動的影子,不知道是風吹的,還是有鬼子在活動。
老張眯起眼睛,屏住呼吸,手指輕輕搭在扳機上,心裡默唸:彆急,等他們靠近了再打。
迫擊炮小組在山後選了三個隱蔽的炮位,利用地形的凹陷,用樹枝和茅草把炮身偽裝起來,隻露出炮口對準江麵。
戰士們反覆用標杆測量著距離,計算著角度,嘴裡唸唸有詞:“距離三百米,角度四十五度……”確保炮彈能準確落在江心和對岸的灘塗,不讓鬼子的登陸艇輕易靠近。
藏兵洞的挖掘最是費力,山頂的土層下多是碎石。
戰士們用鋼釺鑿石頭,“叮噹、叮噹”的撞擊聲在山穀裡迴盪,震得人手臂發麻。鑿下來的碎石和泥土用筐子裝好,由兩個人抬著運出去,肩膀很快就被壓得紅腫,甚至磨破了皮,滲出血跡,與粗布衣服粘在一起。
冇人吭聲,隻有沉重的喘息聲和工具碰撞的聲響交織在一起,每個人心裡都憋著一股勁。
與此同時,在三十公裡外的澧溪一帶,第78軍新編16師在師長吳守權的指揮下,也在緊張地佈防。
吳守權年近四十,臉上刻滿了風霜,是個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實戰經驗豐富的老兵,額頭上有一道深深的傷疤,那是在淞滬會戰中留下的。
他深知鬼子的火力厲害,不敢有絲毫懈怠,親自沿著江防巡查每個戰壕和掩體。
看到一道戰壕挖得隻有半米深,他立刻火了,一腳踹在旁邊一個士兵的屁股上,吼道:“這叫戰壕?這是給鬼子當靶子嗎!再挖深三十公分,至少要能把整個人藏進去,不然鬼子的炮彈一來,這玩意兒就是你們的墳墓!”那士兵被踹得一個趔趄,不敢有絲毫怨言,趕緊拿起鋤頭繼續挖。
他又走到一個重機槍掩體前,用腳使勁跺了跺頂部的圓木,聽著那“咚咚”的空響,眉頭皺得更緊:“再加兩層圓木,上麵鋪半米厚的泥土,必須能扛住山炮的轟擊!彆捨不得材料,保住機槍手的命,比什麼都重要!”
16師的迫擊炮陣地設在一片茂密的竹林裡,翠綠的竹葉遮天蔽日,正好掩護炮身。戰士們將炮身藏在竹子後麵,隻露出炮口,旁邊還挖了淺淺的交通壕,方便在炮擊間隙快速轉移位置,躲避鬼子的反擊。
狙擊手則隱蔽在江邊的蘆葦叢裡,穿著與蘆葦同色的灰黃色衣服,趴在地上,隻露出一雙警惕的眼睛,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他們的存在。
三月十四日,集團軍總司令王陵基帶著幾個參謀,騎馬巡查前線,特意來到二營的陣地。他翻身下馬,拄著一根柺杖,沿著戰壕慢慢走著,不時用柺杖敲敲戰壕的牆壁,又彎腰看看藏兵洞的入口。
前沿的戰壕蜿蜒曲折,像一條長龍趴在江邊的山坡上,順著地勢起伏,隱蔽性極好。
三道鹿砦交錯排列,尖尖的樹梢閃著寒光,鹿砦後麵,細線牽著的地雷隱藏在草叢裡,悄無聲息。半山腰的重機槍掩體堅固隱蔽,隻露出黑洞洞的槍口對準江麵,與戰壕形成了立體的防禦。
山頂的藏兵洞入口被樹枝和茅草偽裝得很好,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王陵基滿意地點點頭,花白的鬍子微微抖動,他拍了拍羅文山的肩膀,聲音帶著幾分讚許:“不錯,工事做得紮實,有我川軍的硬朗樣子!弟兄們辛苦了!”
羅文山立正敬禮,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總司令過獎了,這都是弟兄們用命乾出來的。”他心裡鬆了口氣,能得到總司令的認可,說明他們的努力冇有白費。
當天傍晚,夕陽的餘暉給修水河鍍上了一層金色。
突然,一陣“嗡嗡”的轟鳴聲從遠處傳來,越來越近。
日軍的偵察機低空掠過陣地,機翼幾乎要擦過高地的樹梢。
羅文山正趴在重機槍掩體裡,透過一道狹窄的縫隙緊緊觀察著。他看到偵察機的機翼下掛著兩顆黑色的炸彈,心裡清楚,這是鬼子在偵察虛實,標記目標,真正的進攻,恐怕就在這一兩天了。
他拍了拍身邊的機槍手,那是個憨厚的四川漢子,此刻手心正微微出汗。羅文山的聲音低沉而堅定:“檢查好武器,子彈上膛,保險開啟,準備迎接鬼子的第一波進攻!”
機槍手用力點頭,深吸一口氣,握緊了冰冷的機槍把柄,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北岸,那裡的蘆葦蕩在暮色中搖曳,彷彿藏著無數的殺機,讓人心裡發緊。
江風比白天更冷了,嗚嚥著穿過戰壕和樹林,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血戰奏響悲涼的序曲。
整個修水南岸,寂靜無聲,隻有偶爾傳來的士兵咳嗽聲和武器碰撞的輕響,所有的人都在等待,等待著那即將撕裂平靜的炮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