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好是夏天,衣服掛在視窗,吹了一晚上就乾透了。
江時雨就這一套衣服,沒得挑,隻能又穿回身上。
收腰的黑色套裝裙放在九零年的大街上,頂多被看作是哪個單位的辦事員或者酒店領班,倒也不算太突兀。
她也是這會兒才知道,陸維鈞這一天要乾的活比她想象中還要多的多。
除了中午偷跑運輸去拉砂石,他早上還有一份工,天沒亮要去附近的建築工地上清理廢棄的磚塊和水泥渣。
那是純賣力氣的活,中午抽空回來沖個涼換身衣服、扒兩口飯,這才帶著江時雨一起出門去取車拉砂石。
江時雨本以為陸維鈞和家裡關係惡劣,是不會為了核實她的話專門給家裡去電話的。
但陸維鈞偏偏今天破天荒地沒省這筆錢。
清理完建築垃圾之後,路過工地旁邊那個掛著“公用電話”牌子的小賣部時,陸維鈞停下了腳步。
旁邊就是正在施工建房的工地,攪拌機轟隆隆地轉著,機器的轟鳴聲吵得人耳朵嗡嗡作響。
陸維鈞拿起電話,先撥到了村大隊。
“喂,我是陸維鈞,麻煩喊一聲我家裡人回電話。”
掛了電話,他就站在小賣部櫃檯前等著,期間陸續有工人來買廉價的煙抽。
等了十來分鐘後,紅色的電話機響了起來。
“叮鈴鈴——”
一共第三聲,電話斷了。
這是他和家裡約好的。
村裡打電話也要錢,所以那邊隻響三聲作為訊號,表示人已經到了,讓陸維鈞這邊打過去。
陸維鈞撥了回去。
接電話的是他弟陸偉民。
這時候正好是暑假,陸偉民上高二,在家帶著小妹還能學習,不用去地裡幹活,天太熱也不會出去玩。
這也是陸維鈞特意挑這個時間打的原因。
這個點,爸媽大概率不在家,他不想和他們聯絡,除了寄錢回去,能避開就避開。
“哥?”聽筒裡傳來陸偉民的聲音。
“是我。”
陸維鈞一手拿著話筒,另一隻手捂著沒聽電話的那隻耳朵,試圖隔絕旁邊震耳欲聾的施工噪音,大聲問道:“家裡最近怎麼樣?有什麼事沒?”
周圍實在太吵了,兩人的通話像是隔著層磨砂玻璃,聽不大真切。
電話那頭的陸偉民也知道長途電話費貴,每一秒跳的都是大哥的辛苦錢,所以語速飛快,想要長話短說把最近家裡的情況和大哥交代清楚。
“……家裡都好,就是媽前兩天又提起你的事兒……”
“滋滋——轟隆——”
旁邊工地上一車紅磚被倒了下來,巨大的撞擊聲瞬間淹沒了聽筒裡的聲音。
陸維鈞眉頭緊皺,對著話筒喊:“你說什麼?大聲點!”
陸偉民在那頭似乎也急了,提高了嗓門,一連串的話順著電流斷斷續續地蹦進陸維鈞的耳朵裡:
“……是有個物件……那是城裡的……家裡能給三千塊……”
“……入贅……正好拿這錢還債……”
陸維鈞握著話筒的手用力,指關節泛出青白。
他一直盯著小賣部牆上的那個老式掛鐘,看著秒針一格一格地轉動。
在分針快要跳到兩分鐘這個計費節點的時候,陸維鈞對著話筒說:“行,知道了。”
然後,“哢噠”一聲,果斷掛了電話,一秒都不多耽誤,付了兩分鐘的錢。
電話那頭,陸偉民聽著聽筒裡傳來的“嘟嘟”忙音,和陸維鈞長得不太像的臉上還懵著。
“哥?大哥?”
他還沒說完呢,怎麼就說知道了?爸媽最後沒同意這事兒啊!
-
半小時後,那輛舊貨車再次行駛在顛簸的土路上。
這回,江時雨已經適應了。
她坐在副駕駛座上,雙手放鬆地環抱在胸前,身體隨著座椅上下顛簸的節奏,保持著一種奇妙的一致頻率。
車窗開著,夏日的風卷著熱浪和塵土灌進來,吹起她的頭髮。
陸維鈞握著方向盤,餘光掃過旁邊的時雨,心裡的滋味卻變得異常複雜。
看來是真的。
昨天她說她是家裡給訂的親,是來“相看”他的。
剛才那通電話證實了,家裡確實為了三千塊錢,打算把他給賣出去。
入贅,招女婿。
這種事在農村其實不少見。
有些家裡沒有兒子、條件又還不錯的人家,會花錢招一個女婿上門,說白了,就是給家裡買一個壯勞力回來,那筆彩禮錢,就是買斷這個勞動力的價格。
陸維鈞沒有什麼男人自尊心受挫的惱羞成怒。
比起生氣,他心底更多的是一種早已習慣的麻木和荒涼。
從小到大,在這個家裡,他似乎永遠都是那個可以被犧牲、被置換的“資源”。
為了還債,為了弟弟妹妹的學費,為了家裡的開支,他把自己的錢和力氣甚至未來,都一點點拆分了寄回去。
現在,不過是把整個人一次性打包賣了而已。
陸維鈞收回視線,目光沉沉地盯著前方的土路。
車開的快了,從車窗灌進來的風又大了些。
時雨今天沒有像昨天那樣把頭髮盤起來,不知道她怎麼綁的,鬆鬆的長馬尾垂在腦後。
呼啦啦的風一吹,長長的發尾就在空中飛揚,好幾次都快要掃到陸維鈞的肩膀。
那一縷縷髮絲在狹窄的車廂裡飄蕩,帶來了一股熟悉的、淡淡的味道。
和他一樣的他用的那種最便宜的肥皂味道。
陸維鈞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摩挲了一下粗糙的膠皮套。
要不,還是買瓶洗髮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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