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時雨斂了笑，往前步，轉向了村主任，“主任，您是村裡的幹部，平時肯定沒少學習法規政策吧。”
村主任被她戴了頂高帽，沒說寫還是不寫。
江時雨前段時間在圖書館找落戶口漏洞的時候就看過不少法律條文，所以說出來像模像樣的，能把人唬住。
“法律上不認可任何以‘斷絕親屬關係’為目的的財產約定，不知道要是真的把這筆費用寫在村委蓋公章的分家協議上合不合適。”
繼續說道：“還有，子女對父母是有法定的贍養扶助義務，這是強製性的，給錢買斷更是無稽之談。”
村主任平時在村裡也就是調解些偷雞摸狗的糾紛，哪聽過這麼一串一套的法律辭彙。
當著這麼多人的麵，隻好乾咳了兩聲，順著台階下：“咳，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咱們村委辦事一向都是講政策、合規矩的。”
“既然講政策，”江時雨趁熱打鐵，“按規定，維鈞從這個家裡分出去單過，以後隻需要支付每月正常生活的贍養費，以前村裡遇到這種分家單過的，這贍養費是個什麼標準？”
村主任想了想。
其實在鄉下，哪有什麼具體的標準，兒子分了家，平時能給老人一口飯吃、一間屋住，在村裡就算是盡了孝道了。
但當著這麼多人的麵，他總得說個公允的數，才顯得他作為村主任的公信力來。
“這……真要定個標準，那就按照咱們村每年人均收入的來算。”
江時雨覺得很好，“那我們就按這個標準給贍養費。”
“你放屁！”
陸金貴這下徹底急眼了，到嘴的八千塊錢肥肉變成了一個月幾十塊，這落差他哪裡受得了！
他一把攔在主任的辦公桌前，蠻橫地嚷嚷起來：“我們可是一個村的，你怎麼向著外人說話，你是不是收了人傢什麼好處了，胳膊肘往外拐，合起夥來欺負我，欺負我沒文化。”
村主任這會兒偏向江時雨，確實是存了私心的。
剛才他看清了陸家這個新媳婦的長相後，心裡就咯噔了一下。
這幾年上頭對每個村都有推廣經濟作物的指標，他好不容易和農技員磨破了嘴皮子，動員了兩家農戶願意合作試種牛蒡。
要是今天因為陸家分家這檔子破事，得罪了這可能沾親帶故的江州老闆，把合作攪黃了，指標達不成，年底去縣裡開大會，他們村不得被隔壁幾個村笑死。
要不是因為顧忌這個，鄉下人都是極度護短和抱團的。
哪怕陸金貴平時在村裡出了名的爛賭不靠譜，關起門來，村幹部也絕不會明目張膽地幫著一個外村來的媳婦說話。
“陸金貴你瞎說什麼混賬話！”
村主任被戳破了心思，惱羞成怒，厲聲嗬斥道，“村委辦事一向都是按流程來的！你看看人家年輕人，多懂法規政策！你自己個兒大字不識一個、什麼都不懂，還不趕緊多學習學習，在這兒胡攪蠻纏什麼！”
“我不信！”
陸金貴徹底犯了渾，拿出他在賭桌上輸急了眼的流氓做派。
他一把推開村主任，繞過辦公桌，就要去掀通往裡間辦公室的布門簾：“我看裡頭到底藏了什麼人物，能讓你這麼幫著他們說話！今天非得進去看個明白！”
然而，還沒等陸金貴碰到門簾。
門簾被人從裡麵一把掀開。
一個身影穩如泰山地走了出來，直接站在了陸金貴麵前。
江洪順雖上了年紀，但脊背挺得筆直，沒有半點老態，和麪前這個常年被煙酒掏空了身子、縮頭縮腦的陸金貴站在一起，氣勢一下就壓過去了。
“主任。”
江洪順走出來，“我聽著外麵挺熱鬧，出來看看是不是有什麼事。不妨礙你辦公吧？你們繼續，繼續。”
明明前一天在江州的輪渡上才剛剛見過麵，但此刻，江洪順的目光平淡地掠過眾人，在江時雨和陸維鈞的身上沒有多停留哪怕一秒鐘的特殊視線。
他雙手背在身後，微微頷首，好像真的就隻是個吃完了飯、出來隨便看看熱鬧的過路客。
江時雨在看到爺爺走出來的時候，喉嚨口悄悄發酸，幾乎是下意識地就想要上前。
腿還沒邁出去，腰後突然覆上來一隻溫熱寬大的手。
陸維鈞用極其剋製的力道，在她的後腰上輕輕扶了一下。
這個看似尋常、隻有他們兩人能察覺到的姿勢，像是一道微弱的電流，擊中了江時雨，前一天在輪船上，麵對爺爺奶奶時，陸維鈞也是用這樣的姿態支撐她。
有江州來的老闆在場看著，村主任就更不方便偏頗本村人了。
他趕緊清了清嗓子：“陸金貴，那就按照剛才說的按村人均收入的標準給贍養費，我給你們起草登記了啊。”
陸金貴指著江時雨，又指了指負手而立站在一邊沒有發表過任何一句意見的江洪順，開始亂咬。
“你們就是一夥的，在這兒顛倒黑白、合夥做局騙我們，還裝什麼不認識！”
江洪順不僅沒生氣，反而大度地笑了笑。
看著陸金貴，“這位老鄉，你覺得，我和這個小同誌有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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