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熱的夏日像個賴著不走的無賴，看樣子根本不想要結束。
樹上的知了每天扯著嗓子沒完沒了地叫喚，也不知道這該死的天氣到底還要熱多久。
開學了。
每日下午有陪著江時雨打發了半個假期時光的趙曉晨，就算在地上撒潑打滾、哭喊著還沒玩夠不想去上學，最後也還是被她親爹趙隊長無情地鎮壓，強行扭送去了學校。
小孩這一走，江時雨下午的時間也就徹底空閑了下來。
這次出門前，她特意和陸維鈞提前打了招呼，好叫他少點擔心，雖然陸維鈞這人嘴硬，從來不說他會擔心。
陸維鈞現在在車隊當排程，不能隨時有空閑。
江時雨好說歹說，拍著胸脯保證自己來來回回坐中巴車去市中心好幾次了，這麼大個活人絕對走不丟，而且保證天黑前準時準點回來。
這才換來他一句“注意安全”，臨走前叫她背熟了運輸公司辦公室的電話，讓她有事就打。
江時雨從床底下的大包裡翻出那套許久沒穿的套裝換上，踩上黑色的小皮鞋。
熟門熟路地上了進城的中巴車，挑了第一排的位子坐下。
就著司機旁邊那麵不太乾淨的後視鏡，她咬著黑色鋼絲夾，動作利落地將一頭長發工整地盤了起來，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
司機大哥握著方向盤，餘光來回瞥了她好幾眼：穿得跟個港台外企的女老闆似的，這麼講究裝門麵，還跟大夥兒一塊擠這兩毛錢一趟的破中巴車？
江時雨從鏡子裡捕捉到了司機的眼神，也不惱，隻是心情頗好地勾了勾唇角。
事實證明，人靠衣裝。
這套行頭讓她去市中心友誼商店的過程極其順暢。
江時雨已經來友誼商店轉過好幾次了，前幾次有陸維鈞一起，這還是她第一次自己單獨進來。
今天運氣意外很好，正好有一隊外國客人在涉外櫃檯內看珠寶。
江時雨極其自然地走上前去，用了兩句簡單法語作為開場白，就極巧妙地搭上了話，她的目的很明確。
精準定位到品牌受眾人群，對方也有意向之後，幾番拉扯還價，最終以三千五百美金的價格說定了。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當那個外國人將內壁刻著美好寓意的戒指收進貼身口袋時，江時雨站在原地，看著那抹閃爍的微光消失在視線裡，心頭突然湧上一陣微妙的失落感。
在賣出去之前，她滿腦子都是搞錢，覺得眼下生存最大，什麼都抵不過實實在在的鈔票重要。
真到了給出去的這一刻，她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好像是真的有些捨不得的。
銀行換外匯需要各種證件核實，她現在連個身份證都沒有。
隻能在商店外麵的巷口，找了個看起來穩妥的黃牛，先換了一小部分美金，當做近期的開銷和回陸維鈞老家可能需要用上的數額。
厚厚的一遝大團結仔細放好後，江時雨忍不住在心裡嘆息。
她現在費盡心思做的這一切，甚至要去跟陸維鈞回老家扯證，都隻是為了先有個合法的身份而已。
在這個年代，沒戶口寸步難行。
真難啊。
但是再難，這路也要一步步走下去。
江時雨仰起頭，看了看開始偏斜的太陽，心態慢慢平和了下來。
沒關係，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陸維鈞以前不說白手起家的苦，那麼她也不會怕從頭再來，這才隻是剛剛開始，她還有很多很多想做的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剛纔在黃牛那裡換錢時她問過了，現在的匯率大概在1比4.7左右。
按照她記憶中大概瞭解的情況，接下來幾年人民幣會一路貶值，應該再過個三四年，匯率大概就要破8。
所以剩下的大頭美金，她準備先攥在手裡。
辦完一切，依舊是坐著熟悉的中巴車搖搖晃晃地往回趕。
黃昏時分，車還沒停穩，江時雨隔著灰撲撲的車窗，老遠就看到了站在路邊等的那個身影。
陸維鈞坐了大半個月辦公室，身板依舊筆直。
周圍是三兩下班的人群，可看到他單單站在那裡，江時雨的心臟就沒來由地往下落了落，穩穩噹噹的。
她看著窗外，又覺得有些好笑。
以前很多時候，其實都是她在家邊看電視敷麵膜做拉伸等陸維鈞回家。
聽到動靜，她會迎上去，盡職盡責地扮演好“陸太太”的角色，例行公事般地問他一句：“要不要吃點東西，叫阿姨去弄些？”
陸維鈞一向剋製自律，除了偶爾應酬喝酒回來，一般都會說“不用”，並且讓她早些休息。
而江時雨自己為了保持身材，也根本不可能真的去吃什麼宵夜，不過是裝嘴問候一下罷了。
但就那麼極少的幾次，他還真應了下來。
兩人隔著寬大的餐桌坐在一起吃宵夜時，陸維鈞身上帶著很淡的酒氣。
他酒品極好，除了這點味道，江時雨反正是看不出他在商局上喝了多少的。
可江時雨一次兩次之後就咂摸出來，隻要陸維鈞應下吃宵夜，就說明他已經喝到了反應有些遲鈍的狀態了，喝多了。
因為隻有在這種時候，陸維鈞才會短暫地摒棄掉平時那種剋製、完美的禮貌距離。
他坐在燈光下，不怎麼說話，隻是在江時雨隨口閑聊時，用那雙深邃漆黑的眼睛，直白地盯著她看。
有時候那視線落在她的眼睛上，有時候落在她一張一合的嘴唇上，有時候，又會若有所思地盯著她隨意搭在桌沿的手指上。
在酒精催化下、不受控製微微流露出的一點極具侵略性的張力，江時雨是完全猜不透這個時候的陸維鈞在想什麼的。
他不會做什麼出格的舉動，讓他即便在喝醉時也維持著絕對的體統。
就隻是坐在那兒，安安靜靜地看著她。
江時雨見他不說話，便主動起身，拿起去給他倒杯溫水，想著吃不下東西，喝點水應該也行，剛一動，陸維鈞卻忽然越過寬大的桌麵，準確無誤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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