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覺得不合適麼？”陸維鈞也停下了腳步，轉頭看向她。
沒等江時雨回答，他接著開口：“因為我沒當上跟車員。”
這句話不是問句了，而是篤定的陳述。
夏日的夕陽在陸維鈞背後沉下去，天邊燒著大片的橘紅色。
他背對著光站立，高大的身軀投下一道濃重的陰影，逆著光，江時雨看不清他眼睛裡的顏色，隻能感覺到那兩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帶著一種好像他這個人天生就具有的敏銳性。
江時雨心頭一跳，意識到自己剛才沒穩住表情。
她怎麼忘了，眼前這個穿著新汗衫的年輕男人，骨子裡依舊有能洞察人心的能力，他天性多疑，極難交付信任，任何一點細微的情緒變化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剛才之所以茫然，是因為害怕自己的出現扇動了蝴蝶翅膀，乾擾了陸維鈞原本的人生軌跡。
可這些顧慮，她根本沒法開口解釋。
江時雨驚覺自己這幾天有些得意忘形了，仗著未來的記憶，她對這個年輕的陸維鈞太放鬆、太沒有邊界感。
可交換視角想想，她現在連個合法身份都沒有，吃他的喝他的，住他租的房子。
如果在這個初期階段就讓他起了疑心，被他趕出去，她連明天的飯在哪吃都不知道。
她不能再用以前當陸太太時那種模式來對待現在的陸維鈞。
江時雨眨了眨眼睛，“車輛排程員？那是做什麼的？”
以前作為陸維鈞太太，偶爾出席公開場合，麵對那些外界媒體長槍短炮的試探，或者集團董事明裡暗裡打探陸維鈞身體狀況的刁難，她給自己立的人設就是這樣——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被保護得極好的漂亮花瓶。
江時雨學會了用一種看似單純無害的表情，滴水不漏地把那些帶刺的問題擋回去，既不惹人討厭，也不會顯得刻意裝蠢。
“工資呢？”
江時雨像個隻關心柴米油鹽的小媳婦，往前湊了一步，連聲追問，“工資能有跟車員高嗎？你不會是被忽悠了吧，怎麼會突然說多招一個人？”
陸維鈞看著她。
隨即說道：“比跟車員工資每月高二十塊，一個月兩百八，試用期六個月，前六個月工資打八折。”
他頓了頓，又沉聲補了一句：“我想趁著有單位掛靠，轉正後申請把駕駛證考了。”
這纔是他想要一份正式工作最根本的原因。
現在大部分政策還是死規定，沒有工作單位的介紹信，個人是不能隨便報考駕駛證的，隻要能進運輸公司，不管什麼崗位，都能接觸到車，都能申請考證。
陸維鈞今天去麵試時，聽那些排隊的工人們閑聊，說是城裡招用外地戶口乾正式工，已經慢慢開了口子，這就是趨勢。
這也是陸維鈞這兩天想明白的事。
以前，他隻想一件事：賣力氣，賺錢，攢起來寄回老家，替家裡把債還上，隻要還清了，他大概就不欠家裡這條命了。
但這幾天，聽著江時雨在耳邊絮絮叨叨，一會兒說想買幾身透氣的衣服，一會兒憧憬著以後要換大房子、買電風扇。
那些聽起來不切實際的念頭，像是一把把小鉤子，把陸維鈞壓抑在最深處的個人慾望給勾了出來。
拋開家裡那些沉重的責任，他其實也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想要買的東西。
現在，他想要考個證，然後，想要攢錢買一輛完全屬於自己的貨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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