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下肚的那半個西瓜,都沒能捱到後半夜,便在暗潮湧動的浮沉裡,盡數化作了無從斂收的潮熱水汽。
那是一種叫人進退兩難的感覺。
不過是方寸間的推拉,輕易將本就不堪重負的堤防逼至決口。
原本就難以自持的地方,連一點兒微末的驚蟄都經受不住,稍有微瀾,便是傾覆。
陸維鈞的呼吸裹挾著灼人的溫度落下來,在綳到極致的弓弦上不輕不重地撥弄了一記,那股綿長的戰慄順著脊骨一路攀爬,接連幾次將人的意識盡數拋入茫茫的失重裡。
直到最後那一陣叫人眼前發白的心悸平息,腹中那點貪多吃下的涼意也被徹底消磨乾淨。
時雨在半夢半醒間,腦子裡隻迷迷糊糊剩下一個執念:以後不管天有多熱,買四分之一個西瓜就足夠了,半個實在太多。
……
第二天下午,暑氣正盛。
時雨戴了頂新買的編織遮陽帽,出門去市第一人民醫院。
雖說心裡大半已經猜到關凜並不是在床前盡孝,但既然知道了,麵上的禮數總還得做全。
她沒買那種探病常提的水果或者保健品,直接拐去副食品店,挑了一大袋子好吃好喝的零嘴,要了個看起來像送禮的紙袋子裝上。
問過護士尋到了住院部三樓,走廊裡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很安靜。
剛走到走廊盡頭的單人病房外,時雨就正好撞見門被人從裡麵拉開,走出來一個麵熟的年輕男人,正是上次去娛樂城找關凜時,在辦公室外見過的那個迎賓小哥。
門還沒來得及合上,時雨微微抬了抬手:“你好,你……”
屋裡的人聽見了外頭的動靜。
關凜推開門走出來。
她原是微微蹙著眉的,連帶著眼睛都透著幾分生人勿近的冷肅,但在視線越過小哥、落到時雨身上的一瞬間,就舒展開了。
沖時雨招了招手:“你怎麼來了?快進來。”
接著,她偏過頭,淡淡地對還沒走的那個小哥交代一句:“去吧,東西送到就行,沒別的話要帶。”
“好的姐,我先走了。”小哥點點頭,快步離開。
時雨看看小哥的背影,又看看關凜,被她領進了病房。
等看清裡麵的景象,時雨忍不住挑了挑眉,這哪裡有半點病人休養的病房樣?
因為這裡麵連個正兒八經的病人都沒有,就隻有關凜和她。
寬敞的單人病房裡,白色的病床上連鋪蓋都捲到了床尾,床麵上密密麻麻堆滿了傳真和報表。
時雨將手裡的禮品袋順手擱在床頭的白色鐵皮櫃上,環顧了一圈,別的不說,這單人病房有獨立的電風扇和衛生間,住宿條件倒還真算得上不錯。
“你這是……”
“景明告訴你的吧?”關凜拉了張椅子讓她坐下說話。
因為確實好久沒見時雨了,知道他們前陣子在忙,她又問:“你們那老房子的過戶手續應該都辦妥了吧?來就來,還帶什麼東西,我看看。”
說著,她毫不客氣地伸手就去拿袋子。
一開啟,裡頭既沒有補品也沒有水果,全是瓜子、肉脯、話梅這類閑嘴零食。
她就知道,時雨不像江景明那麼好糊弄,來送飯那麼多次都真以為她待在醫院裡是在當什麼二十四孝好閨女,沒覺出什麼不對來。
推開床上的報表,關凜盤腿坐在床沿上,拆開幾包零食吃食,和時雨邊吃邊聊。
“我爸確實是身體出了大狀況,也確實住院了。”
關凜咬了一口肉脯,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隻不過沒在這家醫院。我把他轉進了我一個老同學開的民營醫院裡,專門給外賓和華僑看病的,比這邊隱私性更好。”
時雨聽著,自從那場車禍後回來,她覺得那些為了家產爭來鬥去、兄弟姐妹撕破臉的烏糟事,好像已經離自己很遠了。
她現在的日子過得平淡,為了買套老房子還要精打細算,物質上遠不如二十多年後寬裕,但心裡卻前所未有地靜,也再沒那些噁心人的算計在眼前晃悠。
不過感慨歸感慨,不管在什麼年代,隻要家裡有點底子,等老長輩一躺下,這種為了分家產扯皮打架的戲碼,到哪兒都是少不了的俗套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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