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曉晨不停地吸溜著鼻涕,鼻子下麵一塌糊塗。
時雨剛才隨便套了件大衣,這會兒摸摸口袋也沒有什麼能給她擦的,看著小姑娘哭得一抽一抽的,隻好用掌心抹了一把她的涼臉蛋:“走,先回家,把臉洗洗再說。”
回到家裡,時雨絞了熱毛巾,給趙曉晨擦乾淨了臉。
然後拉著趙曉晨在沙發上坐下,認真地、平視著小孩通紅的眼睛。
時雨的聲音放得很輕,“願意和我說說嗎?”
趙曉晨手指絞在一起,明明前一天晚上還對父親回老家這事生氣的小女孩,在時雨支援的眼神和態度下磕磕巴巴說起來:“……我就是想讓他也高興,他一個人太累了。”
“就像我想要有大人帶我去澡堂一樣,所以我就想,我爸他會不會也有想要做的事。”
“他累,是他作為成年人、作為父親需要自己去麵對和解決的問題,這不是你的責任。”
時雨一字一句地說得極其清晰,“你先是你自己,然後纔是他的女兒。”
“你想要什麼,不想要什麼,由著你自己的心意來就好,可以自私,可以任性,可以直接大聲地告訴他‘我討厭’。”
“這世上,沒有任何一個小孩,生來就是要為了父母的幸福去委屈自己的,明白嗎?你有你自己存在的意義。”
陸維鈞站在幾步開外的廚房門口,手裡還端著剛倒的半杯溫水。
時雨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鈍刀,毫無道理地,沿著他想要捂住的、在時雨麵前難以啟齒的沉痾爛瘡,連皮帶肉地切開來。
他生下來就是個多餘的玩意兒,是個不該存在的“髒東西”。
從小在村口八卦的唾沫星子和家裡的竹條下滾大,聽得最多的話就是“你當初為什麼不死!”
陸維鈞知道自己有問題,這實在太正常了,一棵從小泡在陰溝酸水裡、被連根踩碎過無數次的草,怎麼可能長得直?
他想要給時雨打上印、時時刻刻把人綁緊了、甚至想把她藏起來,全是因為他比誰都清楚,這副皮囊下是什麼。
所以陸維鈞也不信自己能得到乾淨的、無條件的偏愛,野狗想吃肉,本來就該是收起獠牙裝可憐,或是用盡手段去騙、去算計、去搶那些本不該他的。
時雨越過趙曉晨小小的肩膀,看向站在陰影裡的陸維鈞。
空氣裡安靜得隻能聽到掛鐘的“滴答”聲。
陸維鈞在那一刻清晰地意識到,時雨在和趙曉晨說話,但她也在看著他,隔著那些爛泥和淤血看著他。
她都知道。
陸維鈞費盡心機掩縫補漏的,哪怕上次帶著時雨回鄉下時,他對於奶奶說的那兩句糊塗話都能平靜揭過當作無事發生的那些過去,時雨早看出來了。
端著玻璃杯的手指骨節泛著駭人的青白,陸維鈞開始覺得頭痛,胸口有什麼噁心的東西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時雨姐姐……”
趙曉晨又吸了吸鼻子,那股綳著的勁兒終於鬆懈下來,“我隻是想讓他輕鬆點……你說,我剛才把電話掛了,我爸他不會生我的氣吧?”
“絕對不會。”
時雨收回目光向她保證,“我保證,明天你爸見到你的第一句話,一定是‘曉晨,爸爸想你了’。如果不是,我替你罵他,行不。”
趙曉晨被她說的破涕為笑,睏意便如潮水般湧了上來,小姑娘乖乖地去床上睡覺。
客廳裡重新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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