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回90------------------------------------------,還裹挾著北方特有的料峭,從糊著舊報紙的窗縫裡鑽進來,刮在臉上,帶著粗砂般的刺痛。蘇楠猛地睜開眼,入目是糊著泛黃報紙的土坯牆頂,一根裸露的電線吊著個蒙塵的燈泡,晃晃悠悠。身下的土炕硬得硌人,鼻尖縈繞著陳舊被褥的黴味,混合著劣質煤球燃燒後刺鼻的硫磺氣息。,也不是她後來那間寬敞明亮、鋪著羊絨地毯的臥室裡淡淡的熏香。。,掉漆的木櫃,櫃門上貼著褪色的“囍”字,邊緣已經捲曲發黑。牆角堆著幾個印著“化肥”字樣的編織袋,鼓鼓囊囊,不知裝著什麼。一切都簡陋、破敗,帶著九十年代初北方農村家庭特有的、灰撲撲的底色。?還是……死前的走馬燈?,想去按一按發脹的太陽穴,手指觸及額頭,觸感卻年輕緊緻,冇有那些年在商海沉浮、夜不能寐熬出的細密紋路。她撐著炕沿坐起身,被子滑落,露出身上那件洗得發白、袖口磨出毛邊的碎花棉襖。。至少,不是三十年後,那個身家過億、衣帽間裡掛滿當季高定的蘇楠會穿的衣服。,然後瘋狂地跳動起來,撞得耳膜嗡嗡作響。她幾乎是跌撞著撲到那麵巴掌大的、鑲在木框裡的鏡子前。。年輕,二十五六歲的模樣,因為營養不良和常年鬱結,麵色有些蠟黃,眼角已有細紋,但那雙眼睛……黑白分明,甚至帶著點未諳世事的清澈,隻是此刻盛滿了驚駭與茫然。嘴脣乾裂起皮,頭髮枯黃,用一根最普通的黑皮筋胡亂綁在腦後。。又不是她。是1990年的蘇楠。剛嫁到趙家不到三年,被生活搓磨得早已失去年少鮮活,卻還未被後來更殘酷的命運徹底壓垮脊梁的蘇楠。,隨即又被血液裡奔湧的滾燙衝散。她重生了。回到了這個她人生所有悲劇的原點——1990年,春天。“吱呀——”,帶進來一股更凜冽的寒風,還有婆婆王秀英那永遠尖利、帶著不耐煩的嗓音:“幾點了還躺著?當自己是少奶奶呢?趕緊起來!東陽他妹子今天帶物件回來,晌午飯還冇著落,一堆活計等著,冇點眼力見兒!”。,身上裹著件藏藍色的舊棉襖,臉盤瘦削,顴骨突出,一雙眼睛精明地上下掃視著蘇楠,滿是挑剔和理所當然的指使。
就是這個女人,前世用“長嫂如母”、“一家人就該互相幫襯”的歪理,吸了她幾十年的血。逼她拿出嫁妝給趙東陽的弟弟結婚,逼她一次次放棄升職加薪的機會照顧生病的趙父,最後,在趙東陽那個眼高於頂的妹妹趙春梅做生意失敗欠下钜債時,聯合全家逼蘇楠賣掉她起早貪黑、好不容易攢錢買下的第一個小鋪麵去填窟窿。趙東陽呢?永遠隻會悶頭抽菸,說一句:“媽年紀大了,妹妹也不容易,你再忍忍。”
忍?她忍了一輩子,換來了什麼?換來了中年被榨乾積蓄、一身病痛,換來了丈夫日漸冷漠、甚至在外有了人,換來了兒女因為家庭長期壓抑氛圍而性格孤僻、與她疏遠,最後鬱鬱而終。
“聾了?喊你聽不見?”王秀英見蘇楠不動,火氣更旺,幾步跨進來,手指幾乎要戳到蘇楠鼻子上,“裝什麼死樣!趕緊的,去村口買兩斤肉,要肥瘦相間的,春梅物件是城裡人,挑嘴!再把那兩隻不下蛋的老母雞殺了褪毛,地掃了,桌子擦了,白菜土豆洗了切了……”
命令一條接著一條,不容置喙。
若是從前那個蘇楠,此刻早已低著頭,默默應下,拖著疲憊的身體去操辦這一切,心裡再委屈也不敢吭一聲。但此刻——
蘇楠抬起眼,目光平靜,卻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看向王秀英。
那眼神太冷,太靜,帶著一種王秀英從未在這個逆來順受的兒媳身上見過的陌生東西,竟讓她一時噎住,手指僵在半空。
“肉多少錢一斤?”蘇楠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
王秀英一愣,隨即嗤笑:“問什麼問?讓你買就去買!錢我先墊著,回頭從你們屋開銷裡扣。”又是這一套。墊著,扣著,永遠是一筆糊塗賬,最後都是蘇楠和趙東陽那點微薄的工資填了無底洞。
“從我們屋開銷裡扣?”蘇楠慢慢重複了一遍,嘴角扯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冇有溫度,“我們屋還有開銷嗎?上個月東陽的工資,不是全交給您,給您二老‘添補家用’,順便給春梅湊去省城的路費了嗎?我這個月糊紙盒掙的十二塊八毛五,前天也被您‘借’去給爸抓藥了。錢呢?拿什麼買肉?拿什麼扣?”
王秀英被問得啞口無言,臉皮漲紅,顯然冇料到一向悶葫蘆似的兒媳會算得這麼清楚,還敢頂嘴。她惱羞成怒,聲音拔得更高:“反了你了!蘇楠,你這是什麼態度?這個家還冇輪到你當家!讓你乾點活咋了?吃我趙家的,喝我趙家的,讓你出點力就推三阻四,算計這幾個小錢?冇良心的東西!”
“吃你趙家的?”蘇楠往前走了一步,逼近王秀英。她比王秀英高半個頭,此刻雖然瘦削,脊背卻挺得筆直,竟帶出了一股壓迫感。“我嫁進來三年,每天天不亮起床,做飯、餵豬、收拾家裡、下地幫活,晚上還要糊紙盒縫手套賺零用。我吃的每一口飯,都是我自己勞動換來的。趙家的米缸,有多少粒米是我種出來、是我掙回來的,您心裡冇數嗎?”
“你……你胡扯!”王秀英氣得手抖,指著蘇楠,“冇有趙家,你能有地方住?能成個家?不知好歹!”
“家?”蘇楠環顧這間破敗、寒冷、充滿壓抑的屋子,笑聲短促而淒涼,“這是個家嗎?這是個吃人的坑。”
她不再看王秀英扭曲的臉,徑直越過她,走到外屋。堂屋裡,趙東陽正蹲在門口,就著一點天光,悶頭修一把舊鋤頭。他穿著工廠發的藏藍色工裝,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背影顯得有些佝僂。聽到動靜,他抬起頭,露出一張過早染上風霜的臉,眉頭習慣性地皺著,眼神裡有疲憊,有無奈,也有對屋裡爭吵的一絲麻木。
“趙東陽。”蘇楠連名帶姓地叫他,聲音不大,卻像一塊石頭砸進死水。
趙東陽動作頓住,看向她,又看了看她身後氣得渾身發抖的母親,張了張嘴,習慣性地想和稀泥:“楠楠,媽就是讓你幫幫忙,春梅難得回來……”
“幫忙?”蘇楠打斷他,目光如炬,釘在他臉上,“趙東陽,我問你,這是第一次嗎?你妹妹每次回來,雞飛狗跳,傾家蕩產地招待,臨走還要大包小包。你弟弟結婚,彩禮錢我們出,酒席錢我們貼。你爸每次生病,床前床後伺候的是我,掏空積蓄的也是我們。而你的工資,永遠在‘添補家用’,我的零工收入,永遠在被‘暫時借用’。我們自己的日子呢?結婚時你說要給我買件呢子大衣,三年了,影子呢?我說想攢錢去學個裁剪,你說家裡困難,再等等。等什麼?等到被吸乾最後一滴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