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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燥像枯骨,瘋狂如野獸
01
滿少卿不僅是個倒插門女婿,而且還是妻子蒲香雲的二婚。
蒲香雲的把你的心我的心穿一串,串一個同心社
01
蒲香雲這個人,頗有些“大家閨秀”的做派——人際關係非常簡單,除了自家仆從,在外的交際就侷限於一個叫“同心社”的組織。
聽到“同心社”,雲娘便激動了起來,她也是這個組織的成員。
當初她公開菜譜配料表,有意幫助更多女性自力更生,後來得知還真有一個女子組織,成員皆為女性,有的來自官僚家庭,有的來自商人家庭,更多是普通民女或者青樓妓館的姐兒。
這個組織就是“同心社”。
“‘同心社’不會有問題的,”雲娘發誓,“整個汴京城也找不出比它更純粹的義社了。”
“同心社”的組織者,也就是社長,名叫焦燕茹,曾經也是一名娼妓。但她比大多數妓館的姐兒要幸運些,遇到了對她真心真意的恩客。
恩客不嫌她過往,為她贖身,娶她為妻,又發現了焦燕茹的經營才能,於是拿出所剩不多的家底,支援焦燕茹創業。
夫妻二人的生意越來越好,也漸漸有了餘力能夠幫助更多人。
焦燕茹是“賤民”出身,知道底層婦女的水深火熱;她得到過善意的幫助,更知機會對於她們這樣的底層來說多麼重要。於是,與丈夫商議,決定成立“同心社”。
雲娘對宋連介紹:“這‘同心社’原本取的是焦燕茹與丈夫,‘夫妻同心,其利斷金’的意思,後來便做了延伸,社裡的姐妹,無論出身高低,都以誠相待,守望相助。”
她們定期組織活動,幫扶弱勢的女性群體獨立自強,為她們提供工作機會、經濟援助或者心理疏導。
girlshelpgirls。
雲娘也是成員之一,不過她參加的活動很少,從冇見過蒲香雲。
宋連看得出,雲娘對“同心社”和這位社長十分讚賞,便也理解了她說“同心社”絕對冇有問題的心情。
“當然不是說這個‘同心社’有問題,但它與嫌疑人關係緊密,按流程也要查的。”宋連希望雲娘能保持理智,在案子麵前千萬不要感情用事。
雲娘自然是明白這個道理的:“那就讓我與宋檢法同往吧,都是女子,講話或許更方便些。”
02
“同心社”最近正在組織一係列聲援阿雲的活動。
成員們用各自的方式抗議對阿雲的刑罰,要求重審案件。她們有的積極打點相關官員,遞上聯名請願書,希望能上達天聽;有的為阿雲寫了新的話本,出資要求酒肆茶館的說書先生講;有的則在自己的“擇客”標準中加入一條“挺阿雲者優先”;那些冇錢也冇得選的成員,也幫著組織發發傳單,喊喊口號,為活動擔任氣氛組。
宋連和甲丁並冇有著官服,但一路上也被塞了好幾張傳單檄文。內容大差不差,多是為阿雲抱不平,但有些文章也透出了“要求自由戀愛”的意味。
宋連將其中一張傳單疊好收進衣袋裡。其實他也不知道拿著能做什麼用,隻是想留一頁“時代的進步”。
他們來到一間店鋪門口,雲娘說:“就是這裡了。”
宋連抬頭看了眼“蘭心藥局”的招牌,“你們大本營是個藥店?”
“社長是藥局老闆,是她發起的‘同心社’,據點也就設在了藥局。”雲娘說話間已經邁入藥局大門。
藥局裡麵比街上還要熱鬨得多。店鋪麵積並不小,也已經被往來穿梭的女子們擠得水泄不通。有幾個人圍著一台“影印機”——雕版印刷——刷啦刷啦不停印著新的傳單。單子印出來放在旁邊的桌子上,幾個人拿著扇子呼呼吹乾,疊成一遝再給另一波人拿出去發。
此刻還不斷有新的傳單模板、畫板運來。文字、影象,形式齊全,故事、音樂,載體豐富……
宋連有些恍惚。戀愛自不自由先不說,出版是挺自由啊……
“這些剛到的放在裡屋,對就是那邊。還冇有晾乾?拿去後院曬一曬,當心彆弄到身上……”人群裡有個女子正指揮著一群人,看似混亂實則有條不紊地各司其職。
“那就是社長。”雲娘低聲和宋連提示,之後便躋身過去與那社長打招呼。
“這藥鋪老闆,竟也是個女子。”甲丁這才反應過來。
“人家都說了,是女性組織。”宋連覺得甲丁最近又呆了一些。冇辦法,戀愛中的男人智商為負。
雲娘與那社長女子低語幾句,那女子猛地抬頭,露出驚訝的表情,回了幾句之後,便匆匆向後院走去。
雲娘回到宋連甲丁跟前:“走吧,單獨說。”
03
三人穿過門廊,路過後院,很多人在忙碌著搬運雕版與印好的文稿,還有幾個為數不多的男子正在搬運和晾曬藥材。這讓宋連才又想起這其實是一家藥鋪。
雲娘熟門熟路將宋連和甲丁帶到了一間會客廳中,焦燕茹已經為他們煮好了茶水,正往茶碗裡倒。
甲丁嗅了嗅鼻子,問:“這是哪裡的茶?聞著有些陌生。”
焦燕茹一臉驚喜,看著雲娘說:“想必他就是甲丁甲郎君吧!”
雲娘輕笑一聲,點了點頭。
甲丁一臉疑惑,焦燕茹解釋:“早先就總聽雲娘說起你呢,說你嗅覺異於常人,那時候我便猜到你們感情不一般!”
雲娘推了焦燕茹一把,讓她彆說了。
自己臉都紅了。
焦燕茹笑著看她一眼,又對甲丁說:“雲娘可是難得一遇的好姑娘,在我們這裡聲望極好,一呼百應。你以後要是敢欺負了她……”她朝前廳的方向揚了揚下巴,“你可看見了,我們這兒的姐妹,各個厲害得很,到時候啊,定是饒不了你的!”
甲丁估計也冇料到自己那麼早就成為了雲娘她們的閨中話題,屬實有些受寵若驚,撓了撓頭,嘿嘿傻笑。
宋連在心裡翻了無數個白眼,很想給甲丁來上一巴掌。
“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宋檢法吧?”
宋連巴掌還冇展開,就聽到焦燕茹cue到了自己。
“雲娘可是天天把你掛在嘴邊,我畢生所知的溢美之詞,都用在你身上了!”
宋連的白眼又要翻上天了,這焦社長怎麼回事,看著精明的很,怎麼這麼不會說話!人老公還在旁邊站著呢!
“那是!我們宋檢法可是得鬼神之助,哪能與我等凡人相提並論!”雲娘還當麵誇起來了!
眼看現場的人物關係即將陷入微妙的尷尬,宋連立刻拉回了正經話題:“我們來是想瞭解一下蒲香雲的情況。”
04
聽到“蒲香雲”三個字,焦燕茹的表情一下子哀傷了起來:“剛纔聽到雲娘說她出事,太突然了……但也不意外。”
看來是有情況,宋連扳直了後背,洗耳恭聽。
“蒲香雲生得好家庭,父親蒲大郎對她是十分疼愛的。她早年嫁過一任丈夫,也是倒插門到蒲家的女婿。香雲至今還時常會說起,可見她對前一任夫君感情是極深的。香雲就是這樣重感情的女子。”
宋連:“我聽說,她生活試圖把我嚼碎,結果發現我入口即化
01
“我想瞭解一些關於蒲香雲人際關係的情況,”宋連又換了個說法,“比如她與誰關係走的近,與誰可能會有矛盾?”
焦燕茹仔細想了想,說:“香雲其實很少參加公開的活動,更多的是資助。畢竟滿大人有官位在身,她其實也怕一些事情做不好,會影響他的仕途。”
意思就是說,蒲香雲與同心社的成員都不是很熟。也難怪雲娘從未見過她。
“所以你認為,‘同心社’成員中冇有與蒲香雲有過直接往來的人?”
焦燕茹點頭:“確實如此。”
宋連又想了想,問:“那是否有與滿少卿有關聯的人?”
焦燕茹的麵色沉了下來:“宋檢法此話何意?”
“冇有彆的意思,查案流程。”
焦燕茹:“宋檢法如何看待‘同心社’?”
宋連不太明白焦燕茹問這句的意思,冇有馬上回答。
“宋檢法也覺得,女子生來便要父母之意、媒妁之言、相夫教子、要麼賤買賤賣要麼給自己立個貞節牌坊?還是覺得,拋頭露麵就是輕浮不潔?”
“宋某絕無此意!”
“那又為何懷疑我‘同心社’的女子會與滿大人有染?!”
“啊?”宋連愣住,意識到焦燕茹完全誤會了他的意思。“可能我的表述有歧義。‘同心社’成員中有很多商賈家庭的女子,她們家中的生意難免與滿少卿有聯絡。如今市易司剛開始推行,對商賈家庭影響頗深……”
宋連看向焦燕茹:“您這藥材生意,想必也受了影響吧?”
02讕慎
“我明白了,”焦燕茹輕輕歎口氣,“我纔是宋檢法懷疑的嫌疑人。”
“正常的問詢流程而已,焦老闆不必多想。”
“不瞞您說,從前冇有市易司的時候,行會會長決定了我們這些小商販的生死,其實就是大魚吃掉所有的小魚。但現在有了市易司,我們這樣的小蝦米多少還有喘息的機會。‘同心社’中姐妹是有富賈家庭出身的,但也比不得蒲大郎一根毫毛。宋檢法若要做這樣的關聯,不如先從蒲大郎查起呢?”
宋連頷首:“當然都會查的,隻要是有關聯的……”
“如此便好,不知宋檢法還有其他要問否?大人也瞧見了,近日社中多忙碌,還有許多事情需要我們親力親為……”
宋連起身:“多有打擾,我們先行告辭。後續若還有問題,恐怕還要勞煩焦老闆。”
對話的氣氛有些許微妙,雲娘夾在中間有些尷尬。焦燕茹拍了拍雲孃的手臂:“不必客氣,都是同社姐妹,應當同心協力,以誠相待的。”
宋連幾人回到藥鋪前廳的時候,發現場麵要比他們來的時候混亂得多。
雕版被丟棄一地,油墨濺的到處都是,那些印好的傳單被撕成碎片,很多紙張還被紅筆劃了很多八叉。原本陳列草藥的藥櫃也遭到了破壞,抽屜都掉了出來,藥材散落一地,夥計正在打掃。
宋連在這一片狼藉中敏銳地發現了許多長方形黃色符紙,上麵也有硃砂的畫符,但他一眼就辨彆出那些與李士卿的完全不同。
這些鬼畫符十分猙獰,總覺得在哪裡見過。
“同心社”的姑娘們一邊收拾,口中一邊罵著,有幾個姑娘還在抽泣。看到焦燕茹走來,紛紛迎了上去,“焦姐姐,他們又來鬨事!”
恐怕焦燕茹的丈夫那時來說的就是這件事吧。
宋連隨手撿起一張符紙,還是覺得眼熟,他問姑娘們:“這是哪個門派?”
“都是那些‘天神護法’做的好事!”
聽到“天神”兩個字,宋連幾個就明白了。那個信徒遍天下的“大黑天神”。
“這些信徒說我們是‘陰氣過盛,牝雞司晨,擾亂綱常’,說我們為阿雲案請命是‘妖孽之舉’!”其中一個姑娘委屈地告狀,“他們三天兩頭來鬨事,砸焦姐姐的店鋪不說,還……還……”姑娘說不下去了。
“不過是些打著‘護法’名號的地痞流-氓罷了,也未必就是教徒。”焦燕茹一邊扶起亂倒的椅子一邊說,“不排除有些打著旗號趁機打擊報複的人。”
正說著,一群衣著土黃-色袍子,道帽歪斜寬衣解帶的猥-瑣男人跑到藥鋪門口,二話不說將一包包不知何物的東西扔進店裡。姑娘們倒是有經驗,尖叫著躲避跑開,一邊還大罵這些地痞流-氓。
但她們越罵,那些男人越笑得猥-瑣,有人甚至麵對著一屋子姑娘露出下-體,嚇得姑娘們尖叫著捂臉。
宋連正要亮腰牌,隻見雲娘兩步衝到那猥-瑣男人麵前,一腳踹到重點,那男人痛苦地捂著彎腰,正好將臉麵伸在雲娘手邊。主動送來的人頭不要白不要,雲娘起手就是幾個大嘴巴子,打得那男人頭昏眼花,下麵還疼著,一時也不知道應該捂哪裡。
這還不算完,雲娘不知從哪裡摸出了她的小匕首,在指尖花裡胡哨轉了幾圈,刀尖就對向了那人的脖頸。
男的又疼又怕,感受著匕首劃到脖頸麵板的冰涼,忍不住嚥了口水,冷汗“唰”一下子就從額角滲出了。結果他發現,冰涼的不僅是脖頸,還有他捂著的地方。
“那麼丁點兒,還好意思拿出來讓人瞧,”雲娘伸出小指,“你,是,這,個。”
甲丁“咳咳”兩聲,偏開頭看向旁邊,也不知是不是在笑。反正宋連是憋不住笑了。
宋連:“這位兄弟,看到冇,平時可得小心著點,動起手來你恐怕不是對手——軟肋太多!”
甲丁:“還動手?我連還嘴都不敢!”
宋連:“那可不,雲娘那刀子嘴,傷害性很大,侮辱性極強!”
那露-y-癖男人被雲娘一通羞辱,竟然捂著臉哭嚎著跑開了。
03
“還有誰有話講?!來啊!本姑娘最講道理!”
對方之中還真有個滿口“之乎者也”的落魄書生,原想站出來理論一番。剛開了口,就被一包臭氣熏天的汙-穢砸了個滿懷。
書生抹了把臉,看著滿手棕色黏糊糊的東西,也尖叫著跑了。
雲娘看向身後,甲丁一臉“什麼啊我不知道啊”的表情看天看地,腳下還踩著一根正在表演槓桿原理的竹條。
雲娘笑著衝甲丁舉起大拇指:“你是這個!”
呀~~~
四周發出了姐妹們的尖銳爆鳴。
但焦燕茹卻露出擔憂的神色:“這些人雖是些混子,但小鬼最難纏。已有姐妹的營生受到他們的影響。你還有那麼多家食鋪,可要當心著些!”
雲娘點頭:“焦姐姐放心,我會注意的!”
他們三人留下來幫忙收拾了爛攤子,才真正道彆。
但焦燕茹所說的擔心,的確一一印證了。接下來的幾天裡,焦燕茹的藥材店幾乎每天都被石塊和汙-穢襲擊;雲孃的稻花香食鋪和眉州酒樓都遭到了攻擊,那些潑皮們圍堵在店鋪門口,咒罵雲娘和店員姑娘們“不守婦道”。
那些委身妓館的姐兒們則是最慘的。娼館被圍堵已經不算什麼,有些人會裝作恩客的樣子,對館裡的姐兒殘忍虐待。那些所謂的“教徒”更像是h社會,他們集結起來,衝進妓館,對裡麵的姐兒實施強j和施暴。
抗議與反對很快演變成了暴力惡**件,開封府不得不派人鎮壓。
而在朝堂之上,這些可笑的鬨劇卻變成了兩派人相互攻擊的武器。
反對派表示阿雲的行為之惡劣,已經如同惡疾一般“傳播”到了社會上,倘若不對她嚴加懲治,殺雞儆猴,那麼今日走上街頭的女子們早晚會揮刀霍霍向夫父!
支援派則擔心阿雲一案如若不能妥善解決,恐怕會失了更多人心。
還有一撮不知什麼居心的人,則把矛頭轉向宋連——滿少卿的案子還冇有進展,而他的妻子蒲香雲還具有重大嫌疑,這不就是天若有情天亦老,人若有情噶的早
01
馬行街北的西雞兒巷裡的“欣樂樓”門口。
小吳帶著兩個衙吏正在出來進去的盤問、勘察,老鴇坐在門口罵罵咧咧,一會兒喊晦氣,一會兒喊傻叼,一會兒罵臭男人,一會兒大叫“良賤不婚”。
宋連擠出看熱鬨的人群,正遇上來問話老鴇的小吳。
小吳看見宋連,先是愣了一下,又疑惑:“宋檢法?你怎麼來了?這案子也給你查嗎?”
宋連敏銳地捕捉到了小吳眼神中的一絲警覺,迅速切換了“偶然”模式:“不是,我打這兒路過,聽說開封府在辦案,想著會不會是你呢。”
小吳似乎鬆了口氣,搖搖頭:“是這裡的一個姐兒,自殺了。”
“自殺?”
小吳:“自殺,肯定是自殺,十分確定的自殺,”他雖然警覺,但被宋連一問,又有點冇底,“不然……宋檢法去看看?”
宋連擺擺手:“嗨,我這兒還一堆破事兒冇著落呢,我可不染這身灰!”他後退兩步,又說,“那你忙吧,我不打擾你了,我也忙我的去了!”
小吳點點頭,繼續手中的工作,並冇有挽留的意思。
“宋檢法?你怎麼在這裡?”人群中有個熟悉的聲音傳來。
宋連循聲回頭,看到焦燕茹和幾個姑娘,正被衙吏攔在現場封鎖之外。
小吳也聽到了,抬起頭,眉頭又皺了起來。
焦燕茹已經挪到了宋連旁邊:“這案子是宋檢法接手嗎?”
宋連連忙擺手:“不不不,我隻是路過,剛好遇到我的同事在這裡辦案。這是吳檢法。”宋連介紹起了雙方,“這位是……蘭心藥局的焦老闆,滿少卿案子時認識的。”
小吳聽到滿少卿的案子,又看到關聯人出現在自己的現場,臉色又沉了下來:“宋檢法既然來了,要不也進來看看吧。”
宋連心裡苦,他真不是來搶活搶功的,傅濂可鑒,他每週都要和那老狐狸掰扯5天關於什麼時候能調休的問題。要不是李士卿故弄玄虛讓他來看看,他現在還在家中矇頭睡覺!
哦,也不是,可能在解剖新的屍體……
“焦老闆這麼著急趕來,想必與這裡的姐兒認識?有什麼線索還請多多提供給我的同事,也好早日結案。”
他原本是想做個順水人情,把線索遞給小吳的,冇想到小吳黑著臉,湊過來壓低了聲音:“宋檢法,那姐兒真的是自殺!”
02
說起來這大概又是個老套的商娼故事。說它老套,恐怕在汴京千萬個大大小小的妓館中,成千上萬個姐兒裡,有大把大把這樣的例子。
商人在社會階層中始終處於低位,即便富貴如蒲大郎、王彥之這樣的商人,骨子裡也依然覺得自己身份低微,纔會想方設法讓家裡出幾個走仕途的人。
更彆說那些在商業中剛剛起步的商人,他們冇有社會地位,也冇有經濟實力,是更受世人看不起的小角色。從身份上來說,唯一能比他們還要“低下”的,恐怕就是娼女。
那些外來行商的人,動輒在遠離家鄉的異地打拚數年甚至半生,縱使家中有美婦妻小,也是遠水不解近渴,寂寥無處排解。青樓妓館便成了他們最中意的去處。
商人不同於士大夫,他們冇有什麼道德、輿論的約束,與娼妓相處十分自由自在,因為隻有娼妓纔不會輕視他們,同樣,也隻有在娼妓這裡,商人才能找到一種淩駕於上的優越感。何況很多時候,商人與娼妓有著共同的生活經曆和情感經曆,她們的溫床就成為了商人們情感停泊的碼頭。
若隻是相互慰藉的關係倒也罷了,但大部分創業初期的商人,看上娼妓多半是看上了她們多年積攢下來的賣身錢。
商人楊生本是甘肅熙州人,幾年前逃荒至汴京,起初做些碼頭工人和酒肆閒漢的雜事混飯,但他腿腳勤快還很會說話,很快就在商鋪謀了個固定夥計的崗位,又從夥計乾到了銷售,最後乾脆自己開店營商。
楊生做銷售的時候,幾乎打通了汴京大大小小犬馬聲色的場所,初衷是為了認識些潛在“大客戶”,順便也在“欣樂樓”認識了他的藍顏知己,瞿八姐。
彼時瞿八姐不過17歲,正當年輕貌美,楊生喜歡她也是真喜歡,開誠佈公告訴她,自己在老家已有妻兒,為了生計隻身來大城市謀生,往後生活好起來,還是會將妻兒接來汴京安家的。
瞿八姐儘管年輕,卻是從小在這煙花之地長大,對男女情愛這回事見得太多,自知不能對真愛抱有幻想。
他們抱著這種“予求予取”的功利目的度過了兩三年。這兩三年中,楊生的工作蒸蒸日上,卻也鮮少再提起老家的妻女,彷彿是忘了這回事似的。而瞿八姐也從一開始的“各有所需”漸漸生起了“或許有機會”的想法。
這時,楊生提出想要自己創業。
他有些不錯的人脈關係,也有穩定的貨源,但冇有足夠的啟動資金。
瞿八姐當然知道楊生什麼想法,他們“交往”快要四年,相互間也算是知己知彼,且從未厭棄過彼此。但瞿八姐也不是傻白甜,並冇有馬上答應楊生注資。
楊生同樣知道瞿八姐的心理,他找了個吉日,專門包下了“欣樂樓”一層,給了瞿八姐一場盛大的“求婚”。
這在娼女之中實屬罕見。
瞿八姐惦念這些年與楊生的同甘共苦,相濡以沫,自然是答應了楊生的“求婚”,並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積蓄,投進了楊生的生意當中。
可瞿八姐卻忘了,娼女能夠帶給商人的“優越感”是有時效的,當他們致富之後,**就會隨著財富的增加而日益膨脹。他們對婚配的要求會水漲船高,可選的物件可以是民女,可以是商女,更可能是官宦之女……唯獨絕不可能是娼女。
楊生的生意日漸紅火,卻始終冇有給瞿八姐一個正式的名分,她還在“欣樂樓”裡靠賣身為生。
而楊生,帶著瞿八姐所有的積蓄,不告而彆。
數月之後,瞿八姐接待了一名恩客,歡愉之後閒聊才知道,這名恩客與楊生是同鄉,且一直保持著聯絡。恩客告訴瞿八姐,楊生早在兩年前就與一名官員的女兒訂了婚,也早有了妻子兒女。
算起日子,那竟然是在他與瞿八姐“求婚”之前!
楊生的確拋棄了遠在老家的妻兒,也的確拋棄了她。瞿八姐付出了青春和所有積蓄,換來的隻是自己對婚姻生活的一廂情願。
於是她在這樣一個稀鬆平常的日子裡,懸梁自儘了。
03
宋連總算聽懂了老鴇嚎叫的那句“良賤不婚”。善良的瞿八姐與奸詐的惡人楊生,的確是不該抱有婚配希望的。
這的確是一起單純的自殺。凶手確有其人,但也隻能任他逍遙法外。
小吳收隊回府覆命,空留宋連與“同心社”幾個姑娘沉默。
瞿八姐的屍體要儘快入殮。她身前的積蓄都被楊生騙走,隻能由“同心社”姐妹眾籌,幫她料理後事。宋連也出了一份,一開始被焦燕茹拒絕,但他堅持說這是雲孃的心意,焦燕茹最後隻得收下。
“幾日不見,那滿大人的案子可有進展?”焦燕茹問宋連。
“進展不大……”宋連無奈道,“恐怕滿大人確實死於情緒激動吧!”宋連長歎了一聲,“就是可憐蒲香雲,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啊……”
“怎會這樣!”焦燕茹著急、疑惑:“即便是因為吵架引起滿大人惡疾身死,香雲也並非故意,她若是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斷不會起這場爭執了呀!”
宋連抬眼看了焦燕茹一眼,小聲說:“其實……我有不同看法……”
焦燕茹驚訝:“怎麼說?”
“我直覺當時還有在上班和上吊之間選擇了上香
01
滿少卿的死還冇有下最終結論,因為宋連還冇有在檔案上簽字。
這是宋連那被歪曲、變形的格目流程中,唯一讓他有點欣慰的條目:論斷一個案子,必須收集所有的簽字才能結案。
其實他們搞這套的初衷是誰都不敢承擔責任,每個人都簽字,就意味著風險共擔,日後若是真出了誤判那也是大家一起誤判。
而現在,這種某種程度的“懶政”卻成了宋連拖延時間的最有效方式。
他堅信滿少卿的死亡背後另有隱情,李士卿的提示似乎也印證著他的判斷。
不過好在朝廷似乎對“滿少卿究竟怎麼死的”也冇那麼著急知道,因為他的死揭開了另一片壞死糜爛的爛瘡:作為商稅案官員的滿少卿,與作為絲綢富商的蒲大郎的利益勾結。
蒲大郎這些年通過壟斷獲利、通過逃稅漏稅獲得的利益,對朝廷來說都是一筆天文數字!趙頊案桌上那厚厚幾遝賬簿,和末頁覈算了無數遍得到的天文數字,都遠遠超過了國庫的餘額。
趙頊從中看到的是他的政權治下,無數的白蟻正在蠶食、蛀空他的王朝;看到的是如果再不進行徹底的改革,他的王朝恐怕撐不住幾個春秋。
或許是從這一刻,趙頊堅定了與王安石的珠聯璧合,決定打破大宋沉珂,將這個“積貧積弱”的王朝力挽狂瀾。
“市易法”在汴京進一步強勢推行的同時,君臣二人又接連出台了一係列整頓商稅、打擊豪紳的雷霆手段。
“方田均稅法”應運而生。
官僚及地主豪強兼併土地的情況十分嚴重惡劣。由於計量方式的落後,官府並不能清楚而精確的統計每戶土地的具體麵積,加上地方官僚**,與豪紳勾結情況嚴重,那些兼併大量土地的官僚地主,會將自己名下的土地“隱匿”起來以逃避高額賦稅。
“方田均稅法”之“方田”就是要進行土地大測量,徹底查清汴京周邊土地數量和質量,打擊地主豪強“隱田漏稅”的行為。
趙頊為此設立了專門的機構:由中央派出官員到試點區域,對所有土地進行一次地毯式的、強製性的重新測量。負責測量的官員被稱為“檢丈官”。
檢丈官丈量完成之後,還要根據土地的顏色、肥沃程度、灌溉條件等,將土地分為上、中、下等不同等級。最終,將每一塊土地的尺寸、形狀、等級、所有者,都詳細地繪製成圖冊,上報中央,作為征稅的依據。
“方田”的部分完成之後,就會進入到“均稅”的部分——按地收稅,稅負公平。
官府會根據測繪資料確定每戶人家擁有多少土地,再根據土地的等級確定不同稅率:肥沃的上等田,稅率高;貧瘠的下等田,稅率低。
這項改革的初衷很好,廢除過去混亂的、以“戶”為單位的征稅方式,改為完全以“土地”的實際情況為依據來征稅,實現“稅負公平”。
這項改革在試點階段就初見成效——僅在汴京地區極其周邊,就測繪出大量的、之前被隱匿起來的土地。光是這些地主需要補交的賦稅,就又是國庫餘額的好幾倍。
幾乎一夜之間,僅僅通過對富商豪紳追繳賦稅、抬高富戶稅率這樣的手段,就讓趙頊的國庫肉眼可見的充盈了起來。
於是皇帝和他的老鐵搭檔堅定不移擴大試點範圍,這就意味著他們需要更多的“檢丈官”投入到浩浩蕩蕩的土地測量運動中去。
02
甲丁跟宋連同步這個訊息的時候,整個人眉飛色舞的:“宋檢法!這是我一輩子做夢都想乾的好差事啊!”他已經摩拳擦掌起來了。
改革正在如火如荼進行著,儘管以司馬光、蘇軾為代表的保守派每日上書,孜孜不倦唱反調,但都冇能阻止皇帝的決心。更多人投身到變法中去,其中也包括甲丁。
“檢丈官”極為缺乏,朝中改革派官僚到處尋人,但凡懂些測量算術的,都被撈去做了“檢丈官”。也不知哪位官員,就相中了宋檢法身邊的世上又少了一個負心的渣男
01
宋連覺得自己已經完全脫離了唯物主義的軌道,曾經對李士卿的種種“騙術”不屑一顧,現在覺得他算太準也不是好事。
尤其是此刻,正站在案發現場,麵對一個看起來像是“飲水過量導致中毒”的屍體,而這屍體生前還算是自己素未謀麵的“熟人”。
“我夫君昨日有應酬,回家已是深夜。他喝了很多酒,醉的很厲害,吵著要飲水,”一個女子哭哭啼啼向宋連描述案發過程,“先飲了一杯茶,覺得不夠,又喝了一杯。後來直接扔了杯子,抱著壺喝,但還是喊著口渴。最後跑到水缸旁一頭紮進去,就再也冇起來……”
“可他現在躺在地上。”宋連提出疑問。
女子回答:“我以為他在缸邊睡著了,所以就去拉他,結果……”她又哭了起來,但眼神中全是恐懼。
她指了指水缸裡麵:“這底下好像還有東西……”
宋連還在等甲丁行動,半天冇有動靜,纔想起甲丁已經跳槽了。
他撈起衣袖伸手臂探入水缸中,在缸底摸了一圈,抓住了一團滑膩的東西。是一團褐色的水藻。
和滿少卿死亡現場那團一模一樣。
“你丈夫死前,是否麵板通紅?暈暈乎乎無法正常行走?”
女子點頭:“是的啊,喝多了之後……不都這樣嗎?”
“他還說了什麼?胡言亂語也算,把你記得的都跟我說一遍。”
女子皺眉,努力回憶:“確實說了很多奇怪的話,我隻當他是喝多了口無遮攔……他好像……一直在說一個名字……一個……女人的名字……”
女子顯然不願意麪對丈夫另有新歡這件事,欲言又止。
“是叫瞿八姐嗎?”
女子眼睛瞪得渾圓:“對對!就是這個名字!是不是她?是她害死我夫君的嗎?”
眼看女子激動起來,宋連安撫示意她冷靜一些:“你再仔細回憶一下,他還說了什麼?”
“起先……像是在咒罵,說那瞿八姐太傻,不懂事,明明是隻野雞卻妄想著飛上枝頭;後來又嗚嗚咽咽哭了起來,說自己也是冇有辦法;最後……”
宋連:“最後求這個瞿八姐放過他?”
女子再次震驚:“大人怎麼知道?”
宋連冇有回答,“之後呢?就開始口渴找水喝?”
“他到家時就說口渴,是一邊找水一邊說了這些胡話……”
宋連點點頭:“你可知道,他昨晚是與誰應酬?”
女子搖搖頭:“生意上的事他從不對我提起……”
“我多問一句,你可知,你丈夫此前與商稅案一個叫滿少卿的官員有交往嗎?”
“那個貪汙億萬的滿大人?”女子不相信自己的丈夫會與這等風雲人物有什麼關聯,她使勁想了想,搖搖頭:“我也不知道……”但她又猶豫了,“不過他前些時候經常心神不寧,我問他何事心憂,他說有個生意往來的官員病死了。多的也不肯與我說了,我猜想或許那位官員此前多與他行方便,現在冇了官府內應,他的生意要難做一些吧……卻不知竟然是那位滿大人……”
02
宋連再次來到“蘭心藥局”的時候,雲娘恰好也在這裡幫忙。
“宋檢法!你怎麼來了?”她已經有段時間冇有跟著宋連出現場了,如甲丁所言,近段時間一直在幫“同心社”的姐妹組織活動。
“焦老闆在嗎?”
雲娘看宋連的神情,猜到有事發生,於是帶他進了內院,還是在之前的會客廳見到了焦燕茹。
“楊生死了。”宋連開門見山,驚呆了在場的焦燕茹和雲娘,“死法和滿少卿一模一樣。”
“啊……莫非真是水鬼作祟?”焦燕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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