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的牡丹亭剛唱到遊園驚夢。
戲子們正咿咿呀呀地甩著水袖。
“啪”的一聲悶響,一個油紙包砸在了紅木小桌上。
蘇沐連眼皮都沒掀。
不用看也知道是誰。
那個落地像貓一樣無聲無息,身上總是帶著一股常年洗不掉的泥腥味。
除了那個脾氣臭得要命的陳皮,整個長沙城找不出第二個敢在張府這麼放肆的人。
蘇沐懶洋洋地翻了個身,雪狐皮毯子從肩頭滑落了一半。
她沒理他,繼續隨著戲曲的節奏敲著藤椅扶手。
陳皮見她這副愛答不理的模樣,心裡的火氣頓時“蹭”地一下冒了上來。
他大步走到搖椅前,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地瞪著她。
“喂,小瞎子,跟你說話呢!”
陳皮的聲音硬邦邦的,像是在跟仇人下戰書。
蘇沐這才慢吞吞地“睜”開那雙沒有焦距的眼睛。
她朝著陳皮的方向微微偏了偏頭,裝出一副被驚動的小白花模樣。
“是師兄啊。有什麼事嗎?”
陳皮被她這聲軟綿綿的“師兄”叫得渾身不自在。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眼神有些躲閃。
根本不敢看她那張略顯蒼白卻精緻得過分的臉。
“桌上那個,城南老李頭的桂花糖。”
他別過臉,看著花架上的一串紫藤,語氣生硬得像是在背書。
“師娘說你最近喝葯胃口不好,愛吃甜的。”
“我……我路過順路,就隨便給你買了一包。”
“愛吃不吃,不吃我拿去喂狗!”
其實,這哪裡是順路。
城南離張府大半個長沙城。
老李頭的桂花糖每天限量供應,晚一步都買不到。
陳皮今天一大早天還沒亮,就去那排隊了。
硬生生在冷風裡排了兩個小時的隊,才搶到這最後一份剛出鍋的。
他這是在感謝蘇沐。
感謝她那副古怪的藥方,真的把師娘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但他這隻瘋狗,從小在泥水裡摸爬滾打,學不會怎麼好好說話。
那句“謝謝”,卡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口。
隻能用這種彆扭又兇狠的方式,來掩飾自己內心的侷促。
蘇沐聽著他這口是心非的話,心裡憋笑憋得肚子疼。
她那堪比雷達的精神力,早把陳皮的底細摸得一清二楚了。
他那粗布短衫上,還沾著清晨的露水。
鞋底沾著城南獨有的紅膠泥。
手裡那個油紙包,還帶著剛出鍋的熱乎氣。
順路?
鬼纔信他順路。
直播間的彈幕早就看穿了一切,瘋狂刷屏。
【哎喲喲,這傲嬌的小眼神,這彆扭的小語氣!】
【笑死我了,排了兩個小時的隊,就叫順路?】
【陳皮這口是心非的毛病是治不好了。】
【蘇姐,快逗逗他!這修勾炸毛的樣子太可愛了!】
蘇沐在心裡給彈幕點了個贊。
既然這小子想裝酷,那她就陪他演到底。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在小紅木桌上胡亂地摸索著。
“哪裡有糖啊?我看不見……”
她故意把手伸向油紙包相反的方向,裝出一副笨拙可憐的樣子。
陳皮看著她那雙在空中瞎摸的手,眉頭頓時皺得更緊了。
心裡莫名地升起一股煩躁。
這瞎子,連個東西都摸不到,真是個廢物。
他沒好氣地上前一步,一把抓起那個油紙包,粗魯地塞進蘇沐的手裡。
“在這呢!你是瞎子,又不是傻子!”
他的動作雖然粗暴,但避開了蘇沐的手指,生怕弄疼了她。
蘇沐握著那個還帶著餘溫的油紙包,嘴角終於忍不住微微上揚。
她慢慢解開油紙包的麻繩,剝開外層的油紙。
一股濃鬱的桂花香混著麥芽糖的甜味,瞬間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晶瑩剔透的糖塊,上麵還撒著點點金黃的乾桂花。
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蘇沐捏起一小塊,放進嘴裡。
清甜軟糯的味道在舌尖散開,確實好吃。
比起張府那些精緻但甜膩的洋人點心,這纔是正宗的傳統手藝。
陳皮站在旁邊,雖然眼睛看著別處。
但餘光卻一直死死地盯著蘇沐的臉。
看到她把糖吃進去,他的喉結忍不住上下滾動了一下。
心裡竟然莫名其妙地生出一絲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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