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站的後院,空氣似乎在這一刻被抽幹了。
陳皮那條橫在半空中的手臂,像一根堅不可摧的鐵條。
他粗重的呼吸打在蘇晚的臉上。
混合著泥土的腥味和淡淡的血腥氣,帶著一種極強的侵略性。
這隻瘋狗,現在已經到了暴走的邊緣。
蘇晚知道。
這是一個極其關鍵的時刻。
她不能慫,更不能編一些連她自己都不信的鬼話來糊弄。
一旦她在這個時候露怯,或者說出任何讓他覺得有陰謀的字眼。
陳皮那把九爪鉤,絕對會毫不猶豫地招呼到她脖子上。
管她是不是佛爺的妹妹,管她是不是張家的祖宗。
這瘋子隻認死理,隻保護他想保護的人。
而現在,他顯然把蘇晚當成了潛伏在紅府的最大威脅。
“四師兄,你先冷靜點。”
蘇晚沒有後退。
她微微擡起頭,那張被白綢矇住的臉,迎著陳皮那殺氣騰騰的目光。
沒有驚慌,也沒有逃避。
隻有一種讓人心安的平靜。
“你問我是誰?”
她語氣極緩,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我就是蘇晚啊。”
陳皮冷笑了一聲,嘴角勾起一抹極其殘忍的弧度。
他那雙陰鷙的眸子,死死地釘在蘇晚的臉上,彷彿要生生扒下她一層皮來。
“蘇晚?”
“一個流落街頭、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的小瞎子?”
“能有你這般翻雲覆雨的手段?”
他猛地湊近。
近到蘇晚甚至能感覺到他睫毛的顫動。
“別拿糊弄張啟山那套來糊弄我!我陳皮阿四不是傻子!”
“你那什麼‘麒麟血’,還有你那些詭異的見識,根本不可能是常人擁有的!”
他咬著後槽牙,聲音嘶啞得可怕。
“你到底帶著什麼目的接近師父!說!”
麵對這幾乎貼到臉上的逼問。
蘇晚不僅沒有生氣,反而覺得這瘋狗此刻的樣子,有些可憐。
是的,可憐。
他就像是一隻護食的孤狼。
看到有未知的猛獸闖進了自己的領地,本能地豎起全身的倒刺,想要拚命保護他在乎的東西。
而他在乎的,隻有二月紅和丫頭。
這份純粹到極點的執念,也是蘇晚在這個危險世界裡,覺得他唯一像個人的地方。
“我沒有目的。”
蘇晚沒有去解釋那什麼見鬼的麒麟血。
也沒去編造一段淒慘離奇的失憶身世。
她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
然後,極其緩慢地,極其堅定地,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不知道你說的張家是什麼,我也不在乎那什麼麒麟血代表著什麼。”
她微微偏了偏頭,彷彿真的能透過那層白綢,看到陳皮心底的慌亂。
“我隻知道,我叫蘇晚。”
“從我踏進紅府大門的那一天起……”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回蕩在冰冷的夜風中。
“我就是師父的徒弟。”
“是師孃的家人。”
“也是你的……”
蘇晚故意停頓了一下。
嘴角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
“小師妹。”
這三個字一出。
陳皮那原本緊繃到極點、彷彿隨時都會暴起殺人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他死死地盯著蘇晚。
那雙陰鷙的眸子裡,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
有懷疑,有不解。
但更多的是,一種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震動。
這瞎子……
她說什麼?
她是師父的徒弟,是師孃的家人?
他原本以為,她會搬出張大佛爺來壓他。
或者用那種高高在上的“活神仙”姿態來嘲諷他。
可她偏偏,選了最普通,也是最能戳中他軟肋的一個身份。
家人。
這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在陳皮的世界裡,是極其奢侈,也極其神聖的東西。
他從小就像野草一樣在泥水裡打滾。
除了師父師娘,沒人把他當人看。
而現在。
這個來歷不明、手段通天的女人。
竟然如此坦然地,把自己跟他們綁在了一起?
“四師兄。”
蘇晚察覺到了他情緒的變化。
她沒有退縮,反而又往前邁了半步。
這半步的距離,直接讓兩人的身體幾乎貼在了一起。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陳皮胸膛上傳來的熱量。
“我知道你不信我。”
她聲音放得很柔。
像是春風拂過水麵,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你覺得我深不可測,覺得我是個怪物。”
“但你仔細想想。”
“我來到紅府這麼多天,除了惹你生氣,我可曾做過一件對不起師父師孃的事?”
陳皮沒有說話。
他腦子裡飛速地回放著這段時間發生的一切。
這瞎子雖然滿嘴跑火車,還總是裝柔弱騙人。
但她確實沒有傷害過紅府的任何人。
不僅沒有傷害。
她還在宴會上替師父解圍。
甚至,還親自出手,在師娘病危的時候,用那神奇的藥粉吊住了師孃的命。
還有今天……
在那座恐怖的古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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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她指路,要不是她最後那滴詭異的血。
他們這群人,怕是早就被那些粽子撕成碎片了。
她明明有那麼強大的力量,卻從不主動傷人。
“你那天受了重傷。”
蘇晚繼續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笑。
“我若是真想對紅府不利,大可看著你死。”
“何必費那麼大勁,把你從鬼門關裡拉回來,還要忍受你的冷嘲熱諷?”
這話一出。
陳皮那如同鐵條般橫在半空中的手臂,終於開始微微顫抖起來。
他緊咬著牙關,腮幫子上的肌肉凸起。
那雙死死盯著蘇晚的眼睛裡,原本的戒備和殺意,正在一點一點地崩塌。
是啊。
她若真是敵人,早就動手了。
何必等到現在?
又何必為了救師娘,冒著生命危險跟著他們下那座吃人的古墓?
“四師兄。”
蘇晚伸出手。
白皙纖細的手指,極其自然地,搭在了陳皮那條僵硬的手臂上。
她沒有用力。
隻是輕輕地,將他的手臂往下壓了壓。
“每個人都有秘密。你也有,我也有。”
她仰著頭,那張清麗的臉上,帶著一種讓他無法拒絕的坦然。
“但我可以向你保證。”
“隻要我蘇晚還活著一天,這紅府的天,就塌不下來。”
“我會護著師娘,護著師父。”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更低了。
帶著一絲極其微弱的、卻又讓人無法忽視的調侃。
“順便,也勉為其難地,護著你這個不讓人省心的四師兄。”
這句話,就像是一根針。
極其精準地,戳破了陳皮心底最後那道堅硬的防線。
他猛地收回了手。
像是被燙到了一樣,往後退了兩大步。
拉開了兩人之間那極其危險的距離。
他那張常年冷硬的臉上,閃過一絲極其罕見的……狼狽。
護著他?
他堂堂九門第四爺,什麼時候輪到一個瞎子來護著了?
這女人,簡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但不知道為什麼。
聽著她這番狂妄至極的話,他心裡那股子煩躁和不安,竟然奇蹟般地平息了下來。
那種一直緊繃著的、隨時準備跟人拚命的神經,也跟著慢慢放鬆了。
他看著蘇晚。
看了很久。
久到驛站後院的更夫,都打著哈欠走過去敲響了三更的梆子。
他終於低下了頭。
那雙藏在亂髮下的眼睛裡,最後一絲探究和懷疑,徹底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
是一種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極其彆扭的認同。
“嗯。”
他從喉嚨裡,發出了一聲極其低沉、沙啞的音節。
就像是一頭終於被順毛了的孤狼,發出的極其輕微的呼嚕聲。
沒有多說一個字。
他轉身,極其乾脆地,走進了後院更深處的黑暗裡。
隻留下一個高大挺拔,卻似乎不再那麼緊繃的背影。
蘇晚站在原地。
聽著他遠去的腳步聲,嘴角終於忍不住,高高地揚了起來。
搞定。
這瘋狗,果然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主。
隻要摸順了他的毛,哪怕他心裡再彆扭,也不會再把刀架在她脖子上了。
“係統,我這波‘嘴炮感化’技能,能打幾分?”
蘇晚在腦海裡得意洋洋地問。
【叮!檢測到重要人物陳皮阿四,對宿主的敵意已大幅下降。】
【當前好感度:微妙的信任。】
【恭喜宿主!您已成功解除紅府內部最大的隱藏危機!】
【獎勵積分:3000點。】
三千積分。
雖然不多,但也不錯了。
至少這說明,她在這九門的世界裡,又多了一張可以保命的底牌。
蘇晚心情大好地轉過身,準備回前廳去弄點吃的。
剛纔在墓裡消耗太大,她現在餓得能吃下一頭牛。
剛走到走廊拐角。
她就“聽”到,一陣極其輕微的、壓抑的腳步聲,正在從前廳的方向,快速地朝這邊靠近。
蘇晚立刻停下腳步。
順風耳的技能被動觸發。
她清晰地捕捉到,那腳步聲有些虛浮,伴隨著極其沉重的喘息。
還有一股子……極其刺鼻的藥味。
是二月紅!
他怎麼會在這裡?
他不是早就帶著碧血龍膽,騎馬趕回紅府去救丫頭了嗎?
為什麼還會出現在這個城外的驛站裡?
而且。
他這呼吸的節奏……明顯是受了極重的內傷!
蘇晚心裡咯噔一下,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瞬間湧上心頭。
還沒等她開口詢問。
二月紅已經跌跌撞撞地轉過了拐角。
他那張平時溫潤如玉的臉上,此刻慘白如紙。
嘴角甚至還殘留著一絲極其刺眼的血跡。
他看到蘇晚,眼睛猛地一亮。
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樣,猛地撲了過來。
一把死死地抓住了蘇晚的胳膊。
力道之大,簡直不像是一個重傷之人能發出來的。
“晚晚……”
他聲音顫抖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硬生生擠出來的。
帶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絕望。
“晚晚!快……快跟我回城!”
“葯……葯被人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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