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婉靜靜地聽著,目光從陳俊叩首的背影,緩緩掃過他身後那黑壓壓一片、忐忑不安的縣兵。
片刻,她翻身下馬,動作利落,靴子輕輕踩在乾燥的土地上。
她幾步走到陳俊麵前,並未立刻去扶,隻是站定,高聲道:
“陳縣尉,你抬起頭來。”
陳俊依言抬頭,額上沾著塵土,眼神清明。
鳳婉看著他,忽然微微一笑:“你很聰明,”她聲音如泉水,叮咚溜進所有人耳中,“懂得審時度勢,知道懸崖勒馬。
先是與張縣令分開,再原地‘猶豫’,最後才轉向而來……這一番動作,與其說是‘請罪’,不如說是‘投誠’,說白了便是‘自保’。
你想讓我看到你們的‘不得已’,看到你們的‘幡然醒悟’,也想為這五百多兄弟,掙一條活路,有可能……還能掙一份前程。”
陳俊心頭劇震,沒想到這位年輕的皇太女目光如此銳利,將他那點心思剖解得清清楚楚。
他張了張嘴,想辯解,卻一時無言,隻是額頭處已經有汗水滲出。
鳳婉卻抬手,虛虛一扶。
“起來吧。”
陳俊一怔,下意識站起身。
身後的縣兵們也微微騷動,有些不知所措。
“你的小心思,本宮懂。”
鳳婉目光轉向所有縣兵,聲音提高了幾分,“亂世求存,各有不易。
張縣令貪贓枉法,勾結匪類,欺上瞞下,你們受其驅使,或被矇蔽,或被脅迫,情有可原。
今日你們能迷途知返,未將刀兵加於我身,便是大功一件!此罪可免。”
此話一出,縣兵隊伍中明顯鬆了一口氣,許多人緊繃的肩膀垮了下來,眼中露出欣喜之色。
但鳳婉話鋒隨即一轉,目光重新落回陳俊臉上,那審視的意味更濃:“陳縣尉,我能免你今日之罪,是因你們尚未鑄成大錯,也因你們最終選擇了朝廷法度,而非附逆作亂。但你要記住……”
她向前微微傾身,盯著那雙清澈的眼眸:“我鳳婉麾下,要的是能踏實幹事、保境安民的官兵,要的是敢直麵刀鋒、護衛百姓的脊樑!
不是整日琢磨進退得失、觀望風向的‘聰明人’,更不是隻會耍弄心機、謀算利益的油滑之輩!”
陳俊麵色一肅,再次抱拳,深深躬身:“殿下教訓的是!卑職……卑職汗顏!往日確有些……鑽營苟且之心。
今日得見殿下膽魄與胸襟,方知何為擔當!
從今往後,卑職與麾下弟兄,願為殿下驅策,鞍前馬後,絕無二心!
殿下但有所命,刀山火海,絕不皺眉!
隻求……隻求一個將功折罪、洗刷前恥的機會!”
“願為殿下效死!”
五百多名縣兵齊聲高喊,聲音比方纔請罪時更加鏗鏘有力。
他們聽懂了,皇太女給了他們生路,更要給他們一條堂堂正正的路。
鳳婉點了點頭,神色稍霽。
“好!記住你們今日所言。陳俊,現命你暫領原職,整肅部眾,聽候調遣。
你們既來,便是朝廷官兵,眼下災情如火,流民待哺,西州縣亦需重整秩序。
我要看的,是你們接下來的行動,是如何協助安頓災民,清剿餘匪,恢復民生。”
“卑職遵命!”
陳俊大聲應道,心頭一塊大石落地,隨即又提起另一股勁頭。曾經以為前途早就暗淡,如今機會就在眼前。
“東湖將軍”鳳婉側首。
“老臣在。”
“將陳縣尉所部暫時編入後隊,分發些乾糧飲水,讓他們稍作休整。
然後,我們進城,等大軍一到,就去會會那位張縣令和金疤瘌了。”
鳳婉翻身上馬,目光投向山寨方向,銳利如刀。
“是!”
東湖老將軍洪聲應諾,立刻著手安排。
陳俊立刻指揮手下縣兵有序行動,自己則快步走到東湖老將軍麵前聽令,姿態恭敬。
殷鶴鳴在一旁看著,緊繃的神色終於緩和了些許,但手依舊按在劍柄上,警惕未減。
隊伍再次開拔,人數更多,氣勢卻更顯凝聚。
那些原本惴惴不安的縣兵,在得到明確指令和些許補給後,眼神漸漸安定,甚至有些人的腰桿,在不自覺間挺直了幾分。
鳳婉策馬走在最前,素色勁裝在風中微揚。
就在陳俊率眾跪地請罪,鳳婉與之對答,眾人心神激蕩之際,誰也未曾察覺。
山頂上一處陡峭的亂石後,三名黑衣人如同融入了岩石陰影,靜靜地俯臥著,將下方穀底的一切盡收眼底。
他們穿著與中原略有差異的緊身勁裝,氣息收斂得近乎於無,唯有眼中偶爾閃過的精光,顯露出絕非尋常的觀察力。
“八嘎!八嘎!八嘎!”
其中一人終於忍不住,壓抑著聲音低吼,語氣充滿了暴躁與憤怒,說的竟是東洋櫻花島的語言。
“沒用的東西,這就是你找的人?”
他猛地轉向身旁另一名黑衣人,眼中寒光閃爍,“姓張的縣令,貪婪有餘,膽魄不足;姓金的疤瘌,烏合之眾,見利忘義;連這小小的縣尉陳俊,最後關頭也能倒戈!
井上君,這就是你精心挑選、耗費重金聯絡的‘助力’?簡直是一群廢物!”
被稱作“井上君”的黑衣人,目光同樣陰沉,他並未立刻反駁,隻是死死盯著鳳婉的身影,彷彿要將她刻入腦海。
他緩緩開口,聲音嘶啞低沉,同樣用的是櫻花島語:“小野君,稍安勿躁。中原形勢複雜,變數本就極多。張縣令等人,本也隻是借力攪局的棋子。”
“棋子?”
先前發怒的小野君冷笑,“這次接的單子,我們已經損失了近四十名銀牌殺手!
結果連人家一根頭髮絲都沒傷著!
僱主那邊已經數次傳訊質問,怒火滔天!
如今,這最後借刀殺人的良機也錯過了!
張縣令自身難保,金疤瘌龜縮山寨,這點縣兵還投了敵!
井上君,你滴,該負全責!
若非你堅持要在他們兩敗俱傷時再行雷霆一擊,我們早些出手,未必沒有機會!”
井上君沉默片刻,緩緩道:“鳳婉身邊護衛嚴密,殷鶴鳴、東湖皆是硬手,還有東夷攝政王完顏靜玄、南疆王虞江,婆娑王子迦樓阿寶。
這些人我們若是一次性都得罪了,這個怒火你能承擔得起嗎?
貿然強攻,即便成功,我等也必傷亡慘重,難以全身而退。
借官府和土匪之力,消耗他們,製造混亂,纔是上策。
隻是……未曾料到這鳳婉,竟有如此膽魄與手段,如此輕易便化解了這場圍殺,還收服了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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