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鶴鳴上前幾步,抱拳道:“這位兄弟,我等是奉命換防回京的邊軍,路過此地,見災情嚴重,收攏了些落難的百姓,想尋個地方暫且安置,討口水喝,也問問前方的路況。”
他話說得客氣,但身後那些雖衣衫襤褸卻仍保持著佇列的士兵,身上那種久經沙場的肅殺之氣,讓那守衛不敢怠慢。
一個小頭目模樣的軍官走出來,打量了一番,尤其在那些明顯是災民的婦孺老弱身上停留片刻,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為難。
“原來是邊軍的弟兄,辛苦了。”
軍官回了個禮,語氣卻有些敷衍,“隻是……你們也瞧見了,這裏剛遭了大災,上麵派我們來維持、賑濟,可人手物資都緊張得很。
我們自己都顧不過來,實在沒地方安置這許多人。
水嘛……倒可以勻一些,乾糧是真沒了。
前頭的路大半被堵死了,正在清理,估摸著還得三五日才能勉強通行。
你們若是急著回京,不如…就先暫時休整一下,順道幫著開開路?興許就與朝廷的大部隊遇上了,到時候糧食衣物也就都有了。”
他話裡話外,透出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不願接收這批“累贅”。
災民們聽著,眼神剛剛燃起的一點希望火苗,又迅速黯淡下去。
幾個老人互相對視,露出“果然如此”的苦澀表情。
陳老伯緊緊攥住了身邊孫兒的手,指節發白。
鳳婉的心沉了下去,但麵上不顯。
她早已料到可能會遇到推諉,隻是沒想到對方的冷漠如此直白。
她輕輕咳嗽一聲,示意殷鶴鳴。
殷鶴鳴會意,從懷中摸出一個小小的銀錠子,上前一步,藉著抱拳的動作塞到那軍官手裏,低聲道:“兄弟行個方便,我們這些弟兄倒也罷了,隻是這些百姓實在走投無路,婦孺老弱,再走下去隻怕……貴處但凡能指個稍微避風的地方,讓他們自行歇歇腳,喝口熱水,也是莫大恩德。
暫時收留它們幾日,待的大部隊趕來,這不也是一件升官發財的路子不是?
等兄弟回京後,也定會向上官稟報貴處的援手之德。
你也看到了,我這些士兵也是老的老,病的病,途中也是損失慘重,這些災民你若幫兄弟收留了,兄弟定會記你一個大人情,兄弟上邊……有人!”
殷鶴鳴一邊說著,一邊眼睛向上瞟著,還用手指了指。
銀錠子入手,再加上對方又是回京述職換防的邊軍,那職位絕對是不低,心想著,這個人情倒是可以領了。
畢竟這是在用國家的錢財,謀自己的福利,沒準以後還真用上了呢?
想到這裏,那軍官的臉色稍微鬆動了一下,他掂了掂手裏的銀錠子,迅速納入袖中,語氣緩和了些:“唉,不是兄弟我不近人情,實在是……上頭催得緊,要儘快打通官道,物資又卡得死……罷了,看你們也是實在不易。
東頭那邊,山坡背風處還有些空地,雖然雜亂,搭個簡易窩棚將就一下還行。
熱水……我讓人送一桶過去。
隻是乾糧,真是一點也勻不出了。
鍋倒是可以勻一口給他們用,讓他們自己熬點粥喝,堅持一兩天應該就有救援來了。”
“多謝!”
殷鶴鳴拱手道謝,再三確認自己定會向上頭為他邀功,那人才滿意地指揮著幾個士兵,幫忙送了一口鍋過去,還送了兩袋子米。
殷鶴鳴見那小官雖有些勢利,但那兩大袋子米給的也挺實誠。
那些災民見對方同意收留,還給了做飯的傢夥什,如今這境地,能有一席之地避風,一口熱水、一口熱粥,已比預想的好了些許。
所以也開始忙碌起來,自己搭灶台,拾柴火,但互相之間也開始討論起來。
“哎,你說殿下為何不表明身份?還讓我們也不要透露,這賑災的官兵,不就是來救我們的嗎?”
“嘿,沒聽張老爹他們那些老人講過嗎?這當官的啊尤其是我們這種偏遠地區的,沒幾個是真正為了我們的,都是想要裝自己腰包裡的。”
“噓……,你不想活了,這地方可不能亂說,再說了,如今殿下在這裏呢!”
這樣的議論聲到處都有,鳳婉自然也看在眼裏。
但當災民們開啟大米袋子後,所有人都沉默了。
原本以為會看到白花花的米粒,哪知裏麵是灰撲撲、摻雜著大量砂石糠麩的陳年糙米。
甚至還有黴變的黑點和細小的蟲子在米粒間蠕動。
那米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黴味。
鳳婉站在人群之後,目光落在那兩袋米上,眼神驟然冷了下去。
她輕輕撥開擋在前麵的陳老伯,走到米袋前,伸手抓了一把。
粗糙的米粒和硌手的砂石從指縫間滑落,帶起一股灰塵。
周圍一片死寂。
幾個婦人別過頭去,悄悄抹眼淚。
男人們則攥緊了拳頭,青筋暴起,卻不知道該向誰揮去。
殷鶴鳴的臉色也變得極其難看。
他方纔還覺得那小官“實誠”,此刻隻覺得一股邪火直衝腦門。
這哪裏是賑濟?
這分明是打發叫花子,不,連打發叫花子都不如!
用這種東西來應付瀕死的災民和為國戍邊的傷兵?
那軍官原本已經轉身要走,似乎察覺到了身後異常的安靜,又回過頭來。
看到眾人盯著米袋的神情,他臉上掠過一絲不屑,但隨即又挺了挺身子,一搖一擺的往遠處走去。
彷彿這隻是什麼根本不足掛齒的小事情。
鳳婉胸膛劇烈的起伏著,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堂堂大周皇太女殿下,竟然在自己的國家,在自己的眼前,遇到如此貪贓枉法,草菅人命之事。
鳳婉緩緩鬆開手指,讓那些摻著砂石的米粒簌簌落下。
她抬起眼,目光不再看米袋,而是追向那軍官傲慢的背影,又緩緩掃過周圍麵色枯槁、眼含絕望的災民。
以及身後那些雖疲憊卻仍脊背挺直、此刻卻因憤怒而握緊了手中武器的士兵們。
她胸膛的起伏漸漸平復,但眼神已經冰冷刺骨。
“殷鶴鳴。”
殷鶴鳴立刻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在。”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