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清歡是被一股臭味熏醒的。
字麵意義上的臭。
廉價空氣清新劑和隔夜外賣混合發酵的味道灌滿鼻腔,胃裏一陣翻湧,她從硌得慌的床上彈起來。
咳咳咳咳咳。
她捂著嘴幹嘔三秒,眼淚都咳了出來。
許清歡:(°△°)
等她終於緩過勁來,低頭看見自己穿著皺巴巴的真絲吊帶睡裙,肩帶滑到手臂上,露出一截細瘦的鎖骨,指甲上的美甲掉了一半,左手腕戴著一隻明顯是地攤貨的水鑽手鏈。
許清歡的腦子還沒徹底上線,目光已經掃過整間屋子。
不到十五平。
牆皮脫落,窗簾發黃,折疊桌上摞著三個外賣盒,最上麵那個已經長了一層綠毛。
好家夥,這間出租屋的衛生狀況,比生化實驗室還離譜。
隔壁水管發出一陣咕嚕咕嚕的響動,窗外不知哪家店的霓虹燈還亮著,紅光一閃一閃透過發黃的窗簾落在她裸露的膝蓋上。
她手邊的手機螢幕亮著。
微博私信界麵,訊息多到劃不完。
她隨手點開第一條。
“許清歡你怎麽還沒死?”
第二條。
“插足狗滾出娛樂圈。”
第三條。
“內娛毒瘤,看到你的臉就想吐。”
許清歡盯著螢幕看了五秒鍾。
然後她做了一件正常人不會做的事。
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床上,開始找口香糖。
枕頭底下翻出來一板,就剩最後一片。
她撕開錫紙塞進嘴裏嚼了兩下,薄荷味衝上腦門,整個人終於清醒了一點。
不對。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
細長,白,指節分明,指腹摁上去觸感滑得不真實,跟她上輩子敲了八年鍵盤敲出腱鞘炎的粗糙爪子完全不一樣。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
顴骨偏高,下頜線走勢利落,指尖順著頜骨滑到耳垂的時候摸到了右耳垂上那顆小痣,微微凸起,硌手。
不是她的臉。
穿了。
八成是穿了。
上輩子加班猝死的社畜許樂,這會兒不知道頂著哪個倒黴蛋的皮囊坐在一間臭氣熏天的出租屋裏。
許清歡:(ㅎ_ㅎ)
她又拿起手機,點開微博個人頁。
頭像是一張懟臉自拍,妝容精緻到刻薄,歪著頭眼角上挑嘴唇微掀,表情寫著四個大字。
你算老幾。
ID是許清歡本人。
粉絲數是872萬。
最新一條熱搜是許清歡 插足 已婚導演。
閱讀量是3.7億。
許清歡口香糖嚼得慢了一拍。
872萬粉絲,3.7億閱讀量,這轉化率高得離譜,一看就不是自然流量。
她想起來了。
上輩子她叫許樂,網際網路公司運營總監,連續加班七十二小時後在工位上一頭栽下去。
最後一個念頭是,甲方淩晨三點發來的修改意見還沒回。
加班猝死都不忘甲方,打工人含淚鞠躬。
然後她就出現在了這裏。
出現在了一本她上個月通勤路上隨手翻了三章就棄掉的垃圾小說裏。
成了全書最大的炮灰女配。
全網黑紅人人喊打,被資本當槍使,最後身敗名裂慘淡收場的那種炮灰。
行吧。
許清歡對著天花板上的水漬發了三秒呆,接受速度快得嚇人。
畢竟社畜嘛,適應能力是基本素養。
連續加班七十二小時都扛過來了,穿個書算什麽,換個工位罷了。
她正盤算著下一步該怎麽操作,眼前閃過一道半透明的光。
一塊藍色界麵憑空出現在她視網膜前方二十厘米的位置,摸不到碰不著,隻在視野裏清晰顯現。
上麵寫著一行字。
【黑粉變現係統已繫結宿主。當前真實黑粉數:0。係統餘額:0元。】
許清歡嚼口香糖的動作停了。
她眨了兩下眼。
界麵沒消失。
她伸手去摸,手指直接穿了過去。
許清歡:(ㅇ_ㅇ)
“你好。”許清歡試探性地開口,用的是跟新來實習生說話的語氣,“能聽懂人話嗎?”
【係統已啟用語音互動模式。請問宿主有何疑問。】
機械音,沒有多餘起伏,和銀行自助語音客服的音色語調完全一致。
許清歡的職業病犯了,先問最關鍵的。
“你說黑粉變現,什麽意思?變現規則是什麽?提現門檻多少?有沒有KPI考覈週期?”
【規則如下。每一名真實黑粉將按厭惡程度折算為係統餘額。輕度厭惡每人1元,中度厭惡每人10元,重度厭惡每人100元。宿主累計變現額度達1億元即可解綁係統,獲得自由退出公眾視野的許可權。】
許清歡在心裏飛速算了一筆賬。
一億。
如果全是重度黑粉,需要一百萬人真心恨她。
如果全是輕度,需要一個億。
運營總監的Excel腦自動啟動了,這ROI怎麽算都不太好看。
她光腳踩到地上站起來走了兩步,腳底板冰得縮了一下,折疊桌上長綠毛的外賣盒離她更近了,味道又躥上來一層。
“等會。”她皺眉,“我現在全網黑成什麽樣你沒看到?微博三億閱讀量,評論區罵我的比誇我的多一百倍,怎麽真實黑粉是零?”
【水軍操控的輿論情緒不計入係統。資本投放的負麵營銷不計入係統。演演算法推送引導的跟風情緒不計入係統。隻有基於真實認知,自發產生的厭惡感,才能被係統識別為真實黑粉。】
許清歡咀嚼口香糖的速度變快了。
“你的意思是,罵我的那些人,全是水軍?”
【當前罵你的網路使用者中,97.3%為資本投放水軍或受演演算法推送引導的跟風使用者。真正瞭解你,並基於真實認知討厭你的自然使用者,數量為零。】
許清歡坐回那張髒兮兮的床上,嚼著最後半片口香糖,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然後她說了一句話。
“所以我連被討厭都是假的。”
沒人回答她。
係統大概沒有處理感傷語句的功能模組。
許清歡嚥下口香糖殘餘的薄荷味,窗外的紅光又掃過來一次,她眨了一下眼,睫毛上帶著的那點濕意被她眨散了。
許清歡:(ㅎ_ㅎ)
“行,我再確認一下。”她吸了一口出租屋裏渾濁的空氣,聲音又恢複了正常,“你說解綁就能退出公眾視野?退出以後呢?我能幹嘛?”
【解綁後宿主將獲得係統累計餘額的全部提現許可權,並永久退出娛樂行業。屆時宿主可自由選擇後續人生。】
“提現?真金白銀?”
【是。】
“打到哪?銀行卡?”
【係統將自動匹配宿主名下賬戶。】
許清歡舔了一下嘴唇,薄荷涼意還沒散幹淨,嘴唇上殘留著一層微微發麻的觸感。
一億。
自由。
退圈。
不用再當全網靶子。
這三個關鍵詞戳中了她社畜靈魂裏最柔軟的部分,人活著圖的不就是一個自由嗎。
“最後一個問題。”她的聲音放低了,“如果我不幹呢?不攢黑粉,不變現,直接注銷賬號退網跑路。”
【宿主不得主動退出公眾視野。違反此條將觸發係統懲罰機製。】
“懲罰是什麽?”
【宿主人氣值歸零時,係統將同步清除宿主在本世界的存在痕跡。】
許清歡眨了一下眼。
“說人話。”
【你會死。】
出租屋裏安靜得能聽到隔壁在吵架,男人嗓門大得發劈,女人摔了什麽東西砸在牆上,悶悶地響了一聲。
許清歡慢慢把口香糖的錫紙揉成一個小球捏在手心裏,金屬薄片被她的體溫捂熱了。
活著的唯一辦法,是讓一億人真心討厭她。
不能跑,不能躲,不能退。
這什麽地獄開局。
上輩子加班猝死,這輩子KPI是讓全國人民恨自己,老天爺是覺得她上輩子的工傷還不夠離譜是吧。
她低頭看了一眼係統界麵底部,有一行灰色小字被折疊著,字號小得幾乎看不見。
【隱藏任務已掛起。詳情待觸發。】
許清歡:(ㅇㅁㅇ)
她的手指懸在那行灰色小字上方,指尖快要碰到的時候,手機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