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京城的訊息
康熙三十五年。春。
黃河開凍了。
冰淩一塊一塊地往下遊漂,撞在束水壩上,發出沉悶的轟響。可壩,紋絲不動。
胤礽站在壩上,看著那些冰淩,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踏實。
在這條河邊待了一年,他終於開始覺得,這條河,也許真的能治住。
“殿下!”
小陳子跑過來,手裡舉著一封信。
“京城的信!索大人府上送來的!”
胤礽接過來,拆開。
信很長,密密麻麻的,寫了三四頁。
索額圖的字他還是認得的。老了,手抖了,那些字歪歪扭扭的,看著費勁。可他還是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下去。
“大阿哥又領了新差事,去檢閱京營八旗。回來稟報時,皇上誇了他。”
“明珠那邊,最近又舉薦了幾個人,都安排到要緊的位置上了。”
“朝堂上現在分成幾派,吵得厲害。有人說要整頓吏治,有人說要加征商稅,有人說要……”
他翻到最後一頁。
最後一句,隻有幾個字:
“殿下,您什麼時候回來?”
胤礽看著那句話,看了很久。
小陳子站在旁邊,小心翼翼地問:
“殿下,京城那邊是不是有事?”
胤礽搖搖頭,把信折起來。
“沒什麼大事。”
小陳子看著他,欲言又止。
胤礽笑了笑:“想問什麼,問吧。”
小陳子鼓起勇氣:
“殿下,您在這裡一年多了。京城的那些……那些官啊、權啊,您不怕被人搶了?”
胤礽沒有馬上回答。
他轉過身,指著遠處那條河。
“你看那條河。”
小陳子順著他的手指望去。黃河在春日的陽光下泛著光,那些冰淩還在往下漂,撞擊聲遠遠地傳過來。
“它流了多少年了?”胤礽問。
小陳子想了想:“幾千年了吧。”
胤礽點點頭:“幾千年了。那些在朝堂上爭的人,從秦漢爭到現在,換了一茬又一茬。
可這條河,還是這條河。該死的人,還是年年死。”
他頓了頓。
“我做不成別的事。至少,能讓它少淹幾個人。”
小陳子看著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殿下,”他說,“您是個好人。”
胤礽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好人?”他說,“宮裡,好人活不長。”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
“可在黃河邊上,好人,能多活幾天。”
小陳子沒說話。可他看著胤礽的眼神,不一樣了。
那天下午,孫師傅也來找他。
他手裡拿著一把青翠的野菜,遞給胤礽。
“殿下,嘗嘗。今年頭一茬。”
胤礽接過來,看了看:“這是什麼?”
“薺菜。河邊長的。往年這時候,地都淹著,哪兒有這玩意兒?”孫師傅臉上帶著笑,“今年不一樣了。那些壩修起來,水沒漫上來,地就能種了。”
胤礽咬了一口那野菜。有點苦,有點澀,可嚼著嚼著,有一股清甜。
孫師傅在旁邊絮叨:
“下遊那幾個村的人,今年都回來了。他們托俺給殿下帶句話:
謝謝殿下。俺們這些人,不會說話,可心裡有數。”
胤礽搖搖頭:“別謝我。謝那些修壩的人。”
孫師傅笑了:“殿下,您這人,什麼都好,就是不愛領功。”
胤礽沒說話。
那天傍晚,他在工地上走了一圈。
那些新修的束水壩,在夕陽下泛著光。那些清出來的河道,水流得平緩了,不再是去年那樣咆哮的樣子。
有人在河邊洗衣服,棒槌敲得梆梆響。有小孩子光著腳在河灘上跑,追來追去。有人撐著船從下遊上來,船上裝著糧食和布匹,艄公唱著歌,調子悠長悠長的。
他站在那裡,看著這些,忽然想起去年剛來的時候。
那時候,這條河邊,隻有逃難的人。
現在,那些人回來了。
晚上,他坐在帳篷裡,又把索額圖那封信拿出來看了一遍。
“殿下,您什麼時候回來?”
他把信放下,望著燭火,想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筆,鋪開紙,開始寫回信。
隻寫了一句話:
“黃河未治,我不敢歸。”
寫完,他封好,遞給送信的人。
那人愣了一下:“殿下,就這一句?”
胤礽點點頭。
“就這一句。”
那人走了。
胤礽走出帳篷,站在黃河邊。
月亮很亮,照得河麵白花花的。那些冰淩已經漂得差不多了,河水靜靜地流著,那聲音,不像從前那樣嚇人了。
他站在那裡,望著那條河,很久很久。
他想起索額圖信裡說的那些事
——胤禔的新差事,明珠的舉薦,朝堂上的爭吵。
那些人,還在爭。
爭那些官,爭那些權,爭那些不知道有什麼用、卻人人都想要的東西。
他們不會理解他。
他們會說他是傻子,放著好好的太子不當,跑到這窮鄉僻壤受苦。
可他不後悔。
身後傳來腳步聲。
小陳子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殿下,您還不睡?”
胤礽搖搖頭。
小陳子望著那條河,忽然說:“殿下,您剛才說的那句話,我記住了。”
胤礽轉過頭,看著他。
小陳子說:“您說,在黃河邊上,好人能多活幾天。”
他頓了頓,笑了。
“那我就在這兒多活幾天。陪著您。”
胤礽愣了一下。
然後他也笑了。
風從河麵上吹過來,帶著春天的氣息,帶著泥土的氣息,帶著那種讓人心裡踏實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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