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請辭監國
康熙三十三年。夏。
天氣又熱起來了。
胤礽站在窗前,望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
蟬在叫。叫得人心煩。
他已經在窗前站了半個時辰了。太監進來過兩次,問要不要用膳,要不要喝茶,他都隻是搖搖頭。
他在想一件事。
想那道奏摺。
奏摺已經寫好了。就壓在案上,硯台底下。短短幾行字,他寫了三遍。第一遍太長,第二遍太軟,第三遍……
第三遍正好。
“兒臣才疏學淺,監國期間,戰戰兢兢,惟恐負皇阿瑪重託。
今皇阿瑪凱旋,四海昇平,兒臣懇請收回監國之權,專心讀書,以補不足。伏惟聖鑒。”
每一個字都是他想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他不想說的。
可他知道,他必須說。
三個月前,康熙凱旋時那個眼神,他忘不掉。
那不是父親看兒子的眼神。那是皇帝在看“該防著的人”的眼神。
從那以後,他就一直在想:怎麼辦?
想了三個月。想了無數個夜晚。想得頭髮都掉了好幾根。
最後他得出的結論是:退。
主動退。
在康熙還沒開口之前,自己先退。
這樣,康熙會覺得他識趣,覺得他不貪權,覺得他還是那個“無私”的兒子。
可這個“退”字,寫起來容易,做起來太難。
他把監國之權交出去,就是把這兩年的心血交出去,就是把那些好不容易攢下來的經驗交出去,就是把那個“能做事的太子”的形象交出去。
可他不能不交。
因為再不交,康熙就要收了。
那時候,就不是“請辭”,是“被迫”。
他轉過身,走回案前。
拿起那份奏摺,又看了一遍。
看完了,他提起筆,在末尾加了一句話:
“兒臣愚鈍,惟願朝夕侍奉皇阿瑪左右,以盡人子之孝。”
加完,他把筆放下。
“人子之孝”。他寫這四個字的時候,心裡忽然酸了一下。
人子。他是康熙的兒子。可他做的這些事,說的這些話,哪一件是“人子”該做的?
人子不會算計父親。人子不會在父親麵前演戲。人子不會把每一句話都斟酌三遍才說出口。
可他必須這麼做。
因為他的父親,不隻是父親。
還是皇帝。
他把奏摺摺好,封起來,遞給太監。
“送上去。”
太監接過去,退出去。
胤礽站在那裡,看著那扇門關上,聽著腳步聲越來越遠,直到什麼都聽不見了。
奏摺送上去三天後,批複下來了。
胤礽跪在地上,接過那道批下來的摺子。
開啟。
隻有一個字。
“準。”
沒有挽留。沒有誇讚。沒有那句“保成,朕知道你辛苦”之類的話。
什麼都沒有。
就是一個字。冷冰冰的,硬邦邦的,像一塊石頭,砸在他心上。
胤礽跪在那裡,捧著那道摺子,很久沒有動。
旁邊的太監小聲提醒:“殿下,該起來了。”
他點點頭,站起來。
他站起來的時候,腿軟了一下,差點摔倒。太監趕緊扶住他。
“殿下……”
“沒事。”他說,“扶我回去。”
回到毓慶宮,他把那道摺子放在案上。
然後他坐在那裡,看著那個字,看了很久。
“準。”
就那麼一筆,一劃,簡簡單單。可他看著那個字,像是在看一道傷口。
他想起小時候。
想起他第一次監國回來,康熙誇他“朕無後顧之憂矣”。
想起他七歲那年策論,康熙抱著他說“保成,朕沒看錯你”。
想起抓週那天,康熙抱著他大笑,說“我大清江山後繼有人”。
那些話,都還在。還在他腦子裡,還在他心裡。
可那些話,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像上輩子。
太監進來點燈,他也沒動。太監進來問要不要用膳,他也沒動。太監進來問要不要歇息,他還是沒動。
他就那麼坐著,一動不動。
月亮升起來了。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落在他臉上,涼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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