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廷議上的“恰巧”
一
康熙二十九年。十月初九，戌時三刻。
訊息是在晚膳時分傳來的
——噶爾丹率兵三萬，越界東犯，已經打到了烏珠穆沁。
康熙放下筷子，隻說了一個字：“召。”
一個時辰後，乾清宮西暖閣裡，擠滿了人。
胤礽坐在角落裡那張小椅子上，看著滿屋子的人。
明珠站在左邊，臉色鐵青。
索額圖站在右邊，眉頭緊鎖。
兵部尚書手裡攥著剛送來的軍報，手都在抖。
理藩院尚書來回踱步，嘴裡念念有詞。
還有那些他不認識的——六部的、都察院的、翰林院的，站著的、坐著的、半靠著的，把屋子塞得滿滿當當。
康熙坐在禦案後，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可胤礽看見了，他握著茶碗的手，指節有些發白。
“說吧。”康熙開口，聲音不大，可屋裡一下子靜了，“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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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明珠第一個站出來。
“皇上，臣以為，當立即發兵！噶爾丹狼子野心，今日佔烏珠穆沁，明日就到內蒙古，後日就到京城！不能等！”
索額圖立刻接上：“發兵？發多少兵？從哪調？京城守軍不能動，東北的兵調過來要一個月，察哈爾的兵剛剿完匪，還沒休整。明珠大人說發兵，兵在哪兒？”
明珠冷笑：“索大人的意思，是不打？讓噶爾丹打到家門口？”
索額圖說：
“臣沒說不行，臣說不能急。先派使者去，探探虛實，能談則談，談不攏再打。”
“談？”明珠的聲音提高了，“噶爾丹那種人，能談？他要是能談，就不打過來了！”
兩人又吵起來了。
兵部尚書插進來：
“兩位大人別吵了。發兵的事，臣已經讓人去算了。三萬兵，至少得準備一個月。”
戶部尚書趕緊說：
“一個月？糧草呢？從哪調？往哪運？冬天打仗，消耗比平時多一倍。戶部現在拿不出這麼多。”
理藩院尚書說：“使者的事，臣倒是可以安排。可派誰去？去了說什麼？噶爾丹那人，翻臉不認人，萬一扣下使者……”
你一言我一語，誰也說服不了誰。
胤礽坐在角落裡，聽著，看著，心裡默默算著時間。
他知道的歷史是：這一仗，會打。就在今年冬天，就在烏蘭布通。康熙會親征，會派裕親王福全率兵迎戰，會打一場硬仗，會贏，但贏得不輕鬆。
然後噶爾丹退兵，幾年後再來，康熙再親征，徹底打垮。
那是後話。
此刻，這群人還在吵，該不該打，怎麼打，什麼時候打。
他忽然想：如果他把結果說出來，會怎麼樣？
他笑了笑，自己都覺得荒唐。
不能說。隻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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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吵了一個時辰，沒吵出結果。
胤礽坐在那兒，腿都有些麻了，可不敢動。
他看了看康熙。
康熙還是那副表情，聽著，不說話。可胤礽看見，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那是煩了。
果然，康熙開口了。
“保成。”
胤礽心裡一緊。
“兒臣在。”
康熙看著他，目光淡淡的：“聽了半天，有什麼想說的？”
屋裡一下子安靜了。
所有人都轉過頭，看著角落裡那張小椅子，看著椅子上那個十六歲的少年。
胤礽站起來，躬身。
他想了想，沒有急著開口。
過了一會兒，他才說：“兒臣想得不周全，怕說錯了。”
康熙說：“說錯了不要緊。朕讓你說。”
胤礽點點頭，又想了想。
然後他開口，聲音不大，但屋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兒臣覺得……打是要打的。”
明珠的眼睛亮了。
胤礽繼續說：“但什麼時候打，怎麼打，得想清楚。”
索額圖的眉頭鬆了鬆。
這話說了等於沒說。兩邊都不得罪。
可胤礽頓了頓，又加了一句：
“兒臣記得，前年議過冬裝的事。”
屋裡靜了一瞬。
明珠愣住了。索額圖也愣住了。兵部尚書張了張嘴，不知道他想說什麼。
胤礽看著康熙，說：
“打噶爾丹，不隻是打仗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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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康熙看著他，目光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繼續說。”
胤礽說：“兒臣看過一些摺子。準噶爾那邊，冬天能凍死人。
兵從關內調過去，穿的是咱們這兒的冬裝，扛不住。
得提前備，得做厚的，得讓兵能活著到戰場。”
他頓了頓，又說：
“還有糧草。冬天打仗，消耗比平時大。運糧的路，可能被雪封了。
得提前運，得囤在近處，得有人看著。”
“還有輜重。火藥怕潮，冬天潮氣重，得用油布包好。
箭矢怕折，得用木箱裝好。這些事，看著小，真打起來，哪一樣少了都不行。”
他說完了。
屋裡靜得出奇。
明珠看著他，眼睛裡有些複雜的東西。索額圖也看著他，像是在重新認識這個人。
兵部尚書忽然開口：“殿下說得是。臣光想著調兵，把這些事忘了。”
戶部尚書也點頭：“冬裝的事，臣記著呢。去年戶部就備了一批，可數量不夠，還得再加。”
理藩院尚書沒說話，隻是看著胤礽，眼睛裡有些琢磨不透的光。
康熙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閃就沒了。可胤礽看見了。
康熙轉向群臣：“太子提醒得好。打噶爾丹，不隻是調兵的事。糧草、冬裝、輜重、民夫，哪一樣少得了？”
群臣紛紛點頭。
話題一下子轉了。從“該不該打”轉到“怎麼準備”，從“什麼時候出兵”轉到“冬裝夠不夠”。
胤礽坐回椅子上，不再說話。
他知道，這一關，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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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又議了一個時辰，總算議出個大概：打，但要準備充分。一個月後出兵，這一個月裡，備糧草，備冬裝，備輜重，備民夫。
散會的時候，已經過了子時。
人陸續走了。
明珠走的時候，看了胤礽一眼，沒說話。
索額圖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殿下想得周到。”然後也走了。
胤礽站起來，正要往外走，忽然聽見身後一聲：
“保成，你留一下。”
是康熙。
胤礽停下來，走回去。
屋裡隻剩下他們父子倆。
康熙坐在禦案後，看著他。
“過來坐。”
胤礽走過去，在旁邊坐下。
康熙沒說話，隻是看著他。
胤礽被他看得有些發毛，可不敢動。
過了一會兒，康熙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一下，很輕。
“好孩子，”康熙說，“有你在，朕省心多了。”
胤礽心裡一酸。
他低下頭，說：“兒臣隻是想起前年的事，隨口一說。”
康熙笑了。
“隨口一說？”他說，“隨口一說，能把冬裝、糧草、輜重都說全了？”
胤礽心裡一緊。
他抬起頭，看著康熙。
康熙的眼睛裡，有光。那光，是欣慰，是滿意，也是……
他不知道該怎麼說，大概是“我知道你在藏，可我不說破”的那種。
“保成，”康熙說，“你知道朕最欣慰的是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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