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納蘭之誼
康熙二十一年。二月。
胤礽八歲了。
這一年開春,康熙決定東巡盛京,祭告祖陵。
三藩平定,天下初定,該去告訴太祖太宗一聲了。
胤礽沒想到的是,康熙帶上了他。
“保成,”臨行前,康熙摸著他的頭說,“你是太子,該去看看咱們大清龍興之地。
看看你太爺爺、太爺爺的太爺爺,是怎麼從那裡走出來的。”
胤礽點頭,心裡卻想的是另一件事。
納蘭去不去?
出發那天,他在隨行名單裡看見了那個名字。
納蘭性德。
他的心,忽然跳得快了一拍。
隊伍浩浩蕩蕩,從北京城出發,一路向東。
胤礽坐在馬車裡,掀開簾子往外看。
這是他第一次出京。
七年來,他見過的天,隻有紫禁城那一方。
見過的地,隻有乾清宮到毓慶宮那幾百步。
見過的樹,隻有禦花園裡那幾棵被修剪得整整齊齊的鬆柏。
可現在不一樣了。
馬車外,是真正的天地。
田野一望無際,褐色的土地剛剛解凍,散發著潮濕的泥土氣。
村莊零零星星地散落著,炊煙裊裊,狗吠雞鳴。
遠處有山,山還禿著,可已經能看見一點點綠意冒出來。
胤礽看著那些村莊,看著那些在地裡勞作的農人,看著那些追著馬車跑的孩童,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他想下車。
想去那田埂上走一走。
想去摸摸那些土,聞聞那些草。
想和那些追著馬車跑的孩童一樣,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怕,隻是追著一個新鮮的東西跑,跑累了就回家,回家就有娘喊他吃飯。
可他不能。
他是太子。他得坐在馬車裡,端端正正的,不能探頭,不能伸手,不能做任何“有失體統”的事。
他把簾子放下了。
走了十幾天,隊伍到了山海關。
胤礽從車窗裡望出去,看見了那座天下第一關。
城牆又高又厚,灰撲撲的,上麵插著旗幟,在風裡獵獵作響。
城門洞開著,像一張巨大的嘴,要把整支隊伍吞進去。
“殿下,”隨行侍衛說,“過了這道關,就是關外了。”
胤礽點點頭。
關外。
他忽然想起納蘭的詞。那些詞裡,有很多關外。有“山一程,水一程”,有“風一更,雪一更”,有“聒碎鄉心夢不成”。
那時候納蘭寫這些,是在去關外的路上嗎?
他是不是也從這個城門洞走過?
是不是也看著這灰撲撲的城牆,想著京城裡的某個人?
他不知道。
可他很想問問他。
三月的某個夜晚。隊伍紮營在一片開闊地上。
胤礽睡不著。
不是不困,是太吵了。
帳篷外頭,風嗚嗚地吹,吹得帳篷布啪啪作響。
遠處有馬在嘶鳴,有士兵在巡邏,有篝火燃燒時劈裡啪啦的聲音。
他翻來覆去,滾了十幾圈,還是睡不著。
索性不睡了。
他爬起來,披上小襖,悄悄掀開帳篷的一角。
月光很亮。照得整個營地都白花花的。
帳篷一座連著一座,像一朵朵巨大的蘑菇。篝火已經熄了大半,隻剩下幾堆還在燃著,火光明明滅滅的。
他忽然看見了一個人。
坐在營地邊緣的一塊石頭上,背對著他,望著遠處黑黢黢的山影。
那背影,他認得。
納蘭。
胤礽猶豫了一下,然後悄悄走過去。
走近了,他才發現納蘭在幹什麼。
在念詩。
聲音很輕,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的,可他聽得見。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關那畔行,夜深千帳燈……”
胤礽站住了。
他聽過這首詞。
是納蘭的新作,還沒傳開,隻在幾個親近的朋友間流傳。
他不知道納蘭在念給誰聽,也許是念給自己,也許是念給那個藏在心裡的人。
“納蘭師傅。”他開口。
納蘭猛地回頭,看見是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殿下怎麼不睡?”
胤礽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石頭很大,坐兩個人綽綽有餘。
“睡不著。”他說,“太吵了。”
納蘭點點頭:
“是吵。臣也睡不著。”
胤礽看著他的側臉。月光照在他臉上,把那些輪廓照得清清楚楚。
他還是那麼年輕,二十三歲,可那雙眼睛裡,還是有化不開的愁。
“納蘭師傅,”胤礽忽然問,“你剛才唸的,是你新寫的詞嗎?”
納蘭點點頭。
“能教教我嗎?”
納蘭看了他一眼,笑了。
那笑容,和五年前第一次見麵時一樣。
很短,很輕,可這一次,那笑容裡多了一點別的東西。
是親近?是喜歡?是終於有人聽懂了的欣慰?
他不知道。
納蘭開口,輕輕地念: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關那畔行,夜深千帳燈。”
胤礽跟著念。
他念得很認真,每一個字都念得清清楚楚。唸完了,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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