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西方的發展
乾元十八年,春。
白晉死了。
訊息傳到京城的時候,胤礽正在乾清宮看地圖。
李德全走進來,腳步比平時輕了許多,跪在地上,半晌沒說話。
“什麼事?”
“陛下……白晉先生……沒了。”
胤礽手裡的筆停在半空。墨汁滴下來,洇在輿圖上,正好落在法蘭西那個位置上。
他沒說話,放下筆,走到窗前,站了很久。
白晉跟著他三十年了。
從康熙年間那個年輕的傳教士,到格物院的白晉師傅,到三等伯白晉。
他教胤礽算學、教格物、教洋文,帶回來第一台蒸汽機的圖紙,教會了第一批工匠拆機器、畫圖紙、造零件。
雅克薩大捷用的那些火器,有一半是他參與設計的。
他走的時候,手裡還握著一支筆。
筆尖下麵壓著一頁紙,上麵畫著半張圖紙——是一台新式紡織機的改良方案。旁邊寫著一行字:“轉速還可提高三成,待驗。”
胤礽把那頁紙收了起來。
白晉留下的東西遠不止那頁紙。
他在格物院的房間裡,堆滿了筆記、圖紙、書信、樣品。
光是筆記就有一百多本,摞起來比人高。
最早的幾本,紙張已經泛黃髮脆,邊角都捲了,上麵的字跡還是年輕時那種歪歪扭扭的漢字。
胤礽讓人把那些筆記全部整理出來,抄了一份留在格物院,原版送進乾清宮。
他花了一個冬天,一本一本地翻。
翻到第三十七本的時候,他看到了一段話,不是中文,是法文。胤礽讓人翻譯過來,譯文是這樣的:
“陛下問我,歐洲那些國家,為什麼能造出機器、修起鐵路、造出大船。
我說,因為他們一直在爭。爭土地、爭市場、爭殖民地、爭誰更強。爭來爭去,就把自己爭成了強國。
陛下又問,他們爭的時候,老百姓怎麼辦。
我說,老百姓受苦。
工廠裡一天乾十幾個小時,孩子也下礦井,女人也進車間。
城市裡全是貧民窟,工人住在棚子裡,吃的是發黴的麵包,喝的是髒水。
罷工的時候,軍隊開槍,一次打死幾百人。
陛下沉默了。然後陛下說:‘那咱們不能那麼乾。’
我記下這句話,是因為我被震住了。
一個皇帝,聽到強國之路,第一個想的不是怎麼學,而是怎麼不學那些壞的。
我在歐洲沒見過這樣的君主。”
胤礽把那頁紙翻過去,繼續往下看。
白晉在筆記裡還寫了很多關於歐洲的事。
不是那些傳教士們愛寫的風土人情,而是實實在在的東西——工廠怎麼開的,銀行怎麼辦的,議會怎麼吵的,國王怎麼被砍頭的。
有一段話被白晉用紅筆圈了起來:
“英吉利人發明瞭一種東西,叫‘股份製’。
幾個人湊錢辦工廠,賺了錢按股分紅。賠了錢也按股分攤。
這樣一來,一個人拿不出來的銀子,一百個人就能拿出來。
他們的鐵路、礦場、大船,好多都是這麼湊錢建起來的。
法蘭西人搞了‘銀行’,把老百姓存在家裡的銀子收上來,借給辦工廠的人。
銀子不能閑著,閑著就是死銀子。讓它轉起來,一轉就活了。
可這些東西也有毛病。
有錢的人把錢借出去,收利息,越來越富。窮人借不起錢,越來越窮。
貧富懸殊,比咱們還厲害。富的人住宮殿,窮的人住地窖。
富的人一頓飯吃幾十道菜,窮的人一年吃不上幾回肉。
我看不懂這個世界了。
機器是好東西,可它讓一些人富得流油,讓另一些人窮得賣兒賣女。
鐵路是好東西,可它讓一些人發了財,讓另一些人沒了地。
銀行是好東西,可它讓銀子轉起來了,也讓一些人永遠翻不了身。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陛下也不知道。可陛下說了一句話:
‘知道壞在哪兒,才能想辦法不學那些壞的。’”
胤礽把那本筆記合上,閉著眼睛坐了很久。
白晉死的那年秋天,胤礽收到了一個從英吉利寄來的包裹。
寄包裹的人叫郭實臘,是白晉的學生,一個年輕傳教士,白晉讓他留在歐洲繼續盯著那些國家的動靜。
包裹裡是幾本書、一遝報紙、一封信。
信很長,密密麻麻寫了十幾頁。
郭實臘的字不如白晉好看,可寫得認真,一筆一畫的,像是怕胤礽看不懂。
信裡說:
“陛下,歐洲又變了。
英吉利的工廠越來越多,曼徹斯特、伯明翰、利物浦,一個比一個大。
煙囪密密麻麻的,天黑的時候,火光把半邊天都映紅了。
臣去過曼徹斯特,那裡的工人一天乾十四個小時,幹完活就回棚子裡睡覺,第二天天不亮又起來幹活。
小孩子七八歲就進工廠,一天掙幾個便士,手指頭被機器軋斷的,臣親眼見過好幾個。
可那些廠主呢?住的是大宅子,出門坐馬車,孩子上的是最好的學堂。
有人說,這叫‘自由’。
工人有自由不去幹活,可不去幹活就沒飯吃。
廠主有自由開工廠、僱工人、定工錢。這自由,一邊大,一邊小,算哪門子自由?
法蘭西那邊更亂。
老百姓吃不飽飯,起來造反,把國王又趕跑了。
換了一個新國王,可新國王也不管老百姓死活。
現在巴黎的街上天天有人遊行,軍隊開槍,打死人,然後更多的人上街。
臣在巴黎住了三個月,親眼看見巷戰,石頭壘的街壘,紅旗在屋頂上飄。
一個年輕人倒在臣麵前,胸口捱了一槍,血把石板路染紅了一片。
他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一麵旗子。
臣問他旁邊的人,他要什麼。那人說:‘要麵包,要自由,要共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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