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公公不敢有絲毫遲疑,立刻起身,保持著躬身的姿態,倒退著迅速離開了大帳,直到簾子落下,隔絕帳內的目光。
帳外清涼的夜風拂麵,洪公公才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濁氣,後背的冷汗已被夜風吹得冰涼。他直起身,臉上的卑微和惶恐瞬間消失,隻剩下深沉的凝重和決絕。
他並未立刻去安排郡主的沐浴事宜,而是獨自一人,緩緩踱步到營地邊緣。遠處,桐山縣城的方向一片黑暗,隻有零星的燈火在夜色中搖曳。
洪公公看向桐山縣城的方向。有些渾濁的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有忌憚,有憂慮,但更多的是一種豁出去的狠厲。
他的手指在袖中悄然握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一絲痛楚,讓他的眼神更加堅定。夜風將他低不可聞的自語吹散:“為了郡主……看來老奴,是不得不去會一會……胡大將軍留下的那些‘影子’了。”
與此同時,錢老闆糧鋪後院深處那間地下密室內。搖曳的燭火下,胡忠、錢老闆、花娘三人的臉色比任何時候都要凝重。他們剛剛梳理完線索,得出的結論卻令人不安——他們的猜測,竟與事實近乎重合。
淮陽郡主,這位以驕縱跋扈和癡迷駐顏之術聞名於宗室的貴女,此次突兀地出現在桐山這個偏遠之地,其目標就是那座被盜掘一空的前朝公主墓!驅動她的,正是那個流傳了兩百多年、關於墓主青春永駐的詭異傳說。而他們之前為了震懾宵小、維護桐山安寧,以雷霆手段截殺三眼樓和山鷹堂押送隊伍,隻放走一個重傷的董青回去報信,本意是敲山震虎,讓這些江湖勢力遠離胡俊治下,使少爺能恢復平靜的縣令生活……,他們行動的確震懾了三眼樓和山鷹堂。卻萬萬沒想到,這批陪葬品的背後買家,竟然是淮陽郡主!
花娘柳眉緊蹙,那張風情萬種的臉上此刻隻剩下冰冷:“淮陽這個瘋女人,為了她那點可憐又可笑的‘青春’,什麼事都幹得出來!如果淮陽郡主真的是為了公主墓而來,又知道陪葬品在桐山境內被劫,絕不會善罷甘休!現在她的護衛還被少爺抓了,新仇舊恨疊在一起……麻煩大了!”
三人沉默片刻,胡忠猛地抬起頭:“當務之急,必須確保一點:無論淮陽郡主是路過還是專程為‘不老傳說’而來,都絕不能讓她與少爺正麵衝突!更不能讓少爺捲入其中!少爺好不容易纔走出來,絕不能再被這些汙糟事纏上!”
錢老闆和花娘同時點頭,深以為然。
“那該如何做?”花娘問道。
“分兩步走。”胡忠思路清晰,“第一,由我親自去會一會淮陽郡主身邊那個老狐狸,洪太監。”他語氣篤定,“論身份對等和彼此知根知底的程度,隻有我能去。若能談,盡量私下談妥,讓她的人滾蛋,陪葬品的事……日後再議,總之先穩住她,讓她離開桐山。”
“第二,”胡忠的目光掃過錢老闆和花娘,用命令語氣說道:“做好最壞的打算。若談不攏,或那瘋女人執意要鬧,就必須有足夠的力量保護少爺,並確保桐山縣不亂!錢老闆,你立刻帶著馬文、小順子、徐壽三人,分頭出發,以最快速度聯絡我們在附近府縣的‘老夥計’!讓他們放下手頭所有事,立刻秘密趕赴桐山縣匯合!告訴他們,要動真格的了!”
錢老闆麵色肅然,重重點頭:“明白!我這就去安排,天亮前就動身!”
“花娘,”胡忠轉向她,“你留下,和之前就潛伏在縣裏的那幾位兄弟一起,務必確保少爺的安全!無論何時何地,少爺身邊絕不能少於兩人!尤其要防備郡主那邊可能派出的探子或死士接近縣衙和後宅!必要時……”胡忠眼中寒光一閃,“可用雷霆手段!”
花娘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纖纖玉指輕輕拂過鬢角,彷彿在整理髮絲,眼神堅定:“放心,有我在,誰也甭想動少爺一根汗毛。正好,我也想看看,淮陽身邊這些年養了些什麼樣的貨色。”
“好!”胡忠深吸一口氣,“事不宜遲,各自行動!記住,一切以少爺安危和桐山穩定為第一要務!”
三人再無多言,迅速熄滅多餘的燭火,悄無聲息地離開密室,分頭消失在錢記糧鋪後院的夜色中。
胡忠悄無聲息地潛回縣衙後宅,如同歸巢的夜梟。他腳步輕捷地來到胡俊臥房外,側耳傾聽,房內傳出胡俊均勻而輕微的鼾聲。胡忠緊繃的神經微微放鬆了一絲。他並未靠近房門,隻是站在屋簷下的陰影裡,對著房外角落一處更深的黑暗,極其輕微地打了一個手勢。
幾乎在他手勢落下的瞬間,一道更凝練、更不起眼的黑影從那角落無聲滑出,赫然是廚子老趙。老趙對著胡忠的方向,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隨即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融入另一側的廊柱陰影,幾個起落便徹底消失在庭院深處。
確認老趙離開,胡忠抬頭看了看東方天際那抹極淡的魚肚白。時辰不早了。他不再停留,轉身推開隔壁自己房間的門,閃身而入,輕輕合上。他沒有點燈,隻是和衣靠在簡陋的床鋪上,閉目養神。黑暗中,他的呼吸平穩綿長,但那雙閉著的眼睛裏,卻彷彿有無數條線在交織、計算,為即將到來的會麵做著最後的準備。
次日清晨,秋日的陽光帶著一絲暖意灑進縣衙後宅。胡俊精神不錯,在胡忠的伺候下用罷早飯,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常服,便準備穿過外院,前往縣衙前堂的書房處理公務。
剛走出居住的內院月亮門,踏入外院,胡俊的腳步就頓住了。他有些疑惑地看著庭院中那個正在低頭打掃的身影。
那是一個女子,身形略顯瘦削,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靛藍色粗布衣褲,褲腳還沾著些泥點。頭上包著一塊鄉下婦人常見的藍底白花布頭巾,遮住了大半頭髮。她正背對著胡俊,拿著一把半舊的竹掃帚,動作不算熟練,但很認真地清掃著青石路麵上的落葉和浮塵。
胡俊微微皺眉。後宅什麼時候來了新的幫工?他怎麼一點都不知道?按規矩,後宅添減人手,胡忠都會向他稟報一聲。他下意識地回頭,想問問跟在身後的胡忠。
恰在此時,胡忠也快步從內院走了出來,似乎正要跟上胡俊。看到胡俊停下腳步望著那打掃的女子,胡忠臉上立刻堆起慣常的溫和笑容,幾步上前,解釋道:“少爺,您看到了?這是田二姑。”
胡俊疑惑地看向胡忠:“田二姑?新來的?原來在後廚幫工的劉嬸母女呢?”
胡忠神態自若,語氣帶著點無奈:“回少爺,劉嬸家昨兒個託人捎來急信,說是老家出了點事,她和她閨女天沒亮就急匆匆收拾東西回鄉下去了。這走得急,一時也找不到合適的頂替人手。正好這田二姑,是咱們縣郊田家莊的,她男人在城裏做短工摔傷了腿,她進城來照顧,也想找個短工貼補家用。昨兒傍晚在街上遇著老趙,老趙看她手腳還算麻利,人也老實,就臨時做主讓她先來頂幾天,幫著打掃庭院、漿洗些衣物。還沒來得及稟報少爺您,請少爺恕罪。”胡忠說著,微微躬身。
這番解釋合情合理,胡俊點點頭,並未深究:“原來如此。鄉下人進城謀生不易,能幫襯就幫襯點吧。工錢按劉嬸的標準給,別虧待了人家。”
“是,少爺仁厚。”胡忠應道。
此時,那正在打掃的“田二姑”似乎才察覺到身後有人,慌忙轉過身來。她微微低著頭,雙手有些侷促地絞著掃帚柄,聲音帶著濃重的鄉音,細聲細氣地道:“民……民婦田二姑,見過……見過縣太爺。”說著就要屈膝行禮。
“不必多禮。”胡俊擺擺手,語氣溫和,“在這裏幹活,不必拘束。有活就乾,沒活就歇著。後宅沒那麼多規矩講究,自在些就好。”他一邊說,一邊打量著眼前這個低眉順眼的婦人,總覺得此人好像在哪見過。
“是,是,謝……謝縣太爺恩典。”田二姑依舊低著頭,聲音帶著感激和些許侷促。
胡俊沒再多想,對胡忠吩咐道:“胡忠,你跟田二姑好好說說咱們這裏的規矩,讓她安心幹活,別太拘謹了。”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徑直朝著通往前堂的走廊走去。
“是,少爺。”胡忠躬身應道。
待胡俊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胡忠才直起身,目光轉向依舊低著頭、握著掃帚的田二姑。兩人眼神在空中短暫交匯了一瞬。胡忠的眼神平靜無波,微微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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