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廨的胡俊坐在公案後,盯著案上那堆亂七八糟的紙條冊子發了會呆,便拿起筆開始紙上寫調令申請。
他硬著頭皮,按前世寫工作聯絡函的格式,歪歪扭扭寫了幾個字:關於申請呼叫案牘庫丁彥協助辦案的函……
那幾筆毛筆字,橫不平豎不直,墨汁還洇了一大片,看著跟鬼畫符似的。更要命的是,他越寫越覺得不對勁——這格式肯定錯了,大理寺內部調人,哪有寫的?應該是還是?他完全拿不準。
胡俊低聲罵了一句,把筆往桌上一丟。
他抓起那張寫了一半的紙,揉吧揉吧捏成一團,隨手扔進旁邊的廢紙簍裡。
他往後一靠,盯著房梁嘆了口氣。
王主簿。胡俊揚聲喊道。
王主簿正埋在那堆情報裡,聽見喊聲連忙抬頭,快步走過來:大人,您叫我?
你幫我寫個申請,呼叫案牘庫副掌庫丁彥過來幫忙。
王主簿與身旁的李錄事,聽聞胡俊要調丁彥過來幫忙梳理紛亂的案牘資訊,麵上先是一喜,隨即又都轉為疑惑與詫異,齊齊看向胡俊。胡俊看穿了二人的心思,沒有多做解釋。
這些情報亂七八糟的,得有個懂行的人幫著梳理。丁彥在案牘庫幹了五年,整理卷宗是把好手,讓他過來幫忙分揀這些線索,最合適不過。
王主簿雖然疑惑,但也知道丁彥的確是這方麵的好手。也不再多問連連點頭:是是是,丁彥確實能幹。下官這就去寫,這就去寫。
他轉身要走,又被胡俊叫住:等等。
大人還有何吩咐?
胡俊沉吟了一下:按正常流程寫,該走的手續都走齊。先呈給劉寺正,再報給範少卿,最後到戴大人那兒。一步都別省。
王主簿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看著胡俊。
心想:自家大人不是有戴大人給的許可權,可以隨意呼叫人手嗎?
胡俊知道他們在想什麼,但沒解釋,隻是擺擺手:去寫吧,按我說的辦。
王主簿應了一聲,帶著滿腹疑惑退下去準備了。
胡俊調丁彥這件事,表麵看是為了梳理情報,實則藏著幾層算計。
第一層,是姿態。
戴慎之確實給了他許可權,說讓他放手去查,大理寺的人手任他調動。可許可權是許可權,規矩是規矩。他要是真仗著戴慎之那句話,在大理寺裡肆無忌憚,想調誰就調誰,想查誰就查誰,那在旁人眼裏成什麼了?
一個仗著正卿撐腰、目中無人的狂徒?
朝堂這地方,最忌諱的就是不知收斂。戴慎之今天能給他權力,明天也能收回去。他胡俊要是真把自己當成戴慎之的,到處指手畫腳,就算他有魯國公府這層背景,也離倒黴也就不遠了。
所以該走的流程還是要走,該請示的上官還是要請示。最起碼,讓戴慎之看著,讓劉文遠看著,讓範少卿看著——他胡俊就算有背景和大理寺正卿的特許,也沒忘了誰是他的上官,誰纔是這大理寺的主事人。
這是做給領導看的,也是做給同僚看的。
第二層,是製衡。
範少卿那邊,自從鮑崇禮失蹤、手下幾個親信被虎衛帶走後,人就變得低調了很多。胡俊最近又忙著查略賣人口的案子,倆人幾乎沒什麼交集。
可沒交集,不代表沒恩怨。
胡俊心裏清楚,範少卿再傻也能察覺出之前的事跟他胡俊脫不開關係。隻是現在形勢比人強,範少卿不敢輕舉妄動罷了。但這份恨意不會消失,隻會越積越深,等著找機會反撲。
他今天從典獄回來,想著調丁彥的時候,突然就意識到一個問題——自己最近是不是太了?
他查略賣人口的案子,動靜鬧的這麼大,又是調動府衙捕快,又是呼叫金吾衛,還逼著上京城的地下勢力幫他打探訊息。可朝堂那邊卻一點反應都沒有,既沒人過問,也沒人阻攔。
這正常嗎?
不正常。
胡俊太清楚自己在大理寺的定位了。皇帝把他丟到這裏,名義上是讓他當寺丞複核刑案,實際上是讓他來攪渾這潭水,破掉範少卿一係想獨霸大理寺企圖的。
之前他搞梁家米鋪的案子,意外發現了那麼大的秘密,算是個頭功。皇帝那邊,估計以為他不務正業是為了繼續深挖範少卿的線索,所以才放任他不管,搞不好還暗地裏幫他消除了不少掣肘。
可胡俊自己知道是怎麼回事。
他查略賣人口,純粹是趕上了,看不下去那些孩子被拐,才一頭紮進去的。根本不是為了對付範少卿,更不是為了完成皇帝交代的政治任務。
這就很尷尬了。
皇帝以為他在,實際上他在。時間長了,皇帝那邊要是發現他對範少卿的事不上心,隻顧著查那些江湖人販子,會不會起疑?
胡俊不敢賭。
所以他得做點動作,讓皇帝那邊看到——他還在,還在跟範少卿較勁。
調丁彥,就是最好的由頭。
丁彥是範少卿安插在案牘庫的棋子,這事胡俊心裏有八成把握。他把丁彥調過來,範少卿那邊肯定會有反應。不管範少卿是出麵阻攔,還是暗中使絆子,亦或是乾脆棄車保帥,胡俊都能從中看出端倪,順便向皇帝那邊表個態:看,我還在跟範少卿鬥呢,沒忘正事。
第三層,是試探。
丁彥這個人,胡俊早就想會會了。
胡俊之前查丁彥時,就覺得這人很奇怪。跟親族不嗎往來,性格孤僻,獨來獨往,像個苦行僧。
丁彥這種人,看上去無欲無求。胡俊想不明白,範少卿到底是怎麼拉攏到丁彥的。是知遇之恩嗎?也不對。丁彥隻是個七品官,而且胡俊調查過,這人是自己考上去的,過程裡沒什麼波折。
又或是丁彥有什麼把柄落在範少卿手裏?但像丁彥這種看上去無欲無求的人,究竟會被範少卿捏著什麼把柄呢?
拋開這些不談,單說丁彥這個人,本事是真有的,而且正是胡俊眼下急需的本事。他手裏這堆雜亂無章的情報,交給丁彥,肯定能在短時間內梳理清楚。
所以藉著這次調人機會,不管是出於好奇,還是真心想用這個人,胡俊都打算和丁彥接觸一下,順便試探試探他的底——畢竟人才難得。
用一個人,防一個人,試探一個人——這就是胡俊打的三層算盤。
胡俊正發獃著,王主簿拿著寫好的申請走了進來:大人,調令寫好了,您過目一下?
胡俊接過來看了看。
王主簿的字跡工整,格式規範,措辭得體,一看就是老吏的手筆。申請裡先說明瞭調人的緣由——梳理略賣人口案的情報線索,再陳述了丁彥的資歷和能力,最後請求上官批準。
挑不出毛病。
行,就這麼報上去吧。胡俊把申請遞迴去,先給劉寺正,讓他過目。
王主簿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胡俊看著他的背影,心裏默默盤算:這申請遞上去,多久會有迴音?
按正常流程,劉寺正那邊應該很快,那位老好人向來好說話,不會卡這種小事。關鍵是範少卿那邊——他會是什麼反應?
胡俊有種預感,範少卿不會讓他這麼順心。
但這也正是他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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