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俊一大早來到大理寺衙署上差。
天剛矇矇亮,晨霧還未散盡,青石板路上濕漉漉的,泛著冷冷的光。他踩著露水走進大理寺大門,守門的差役見他來了,連忙躬身行禮:“胡寺丞早。”
“早。”胡俊頷首,腳步不停。
田二姑跟在他身後,依舊穿著那身深灰吏員袍服,頭髮束得一絲不苟,臉上沒什麼表情。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前院,廊下已有吏員在灑掃,見到胡俊都停下手中的活計行禮。
胡俊走到自己的衙署門前,推門進去。屋裏已經收拾乾淨,王主簿正站在書案旁整理卷宗,李錄事則在角落裏清點著什麼。聽到動靜,兩人齊齊轉過身來。
“大人早。”王主簿躬身道。
胡俊點點頭,走到書案後坐下。他剛伸手去拿今日要處理的卷宗,王主簿卻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大人,方纔範少卿派人來傳話,說您來了後,去他那裏一趟。”
胡俊手一頓,抬起頭看向王主簿:“範少卿找我?”
“是。”王主簿點頭,“傳話的人說,範大人請您過去一趟。”
胡俊心裏頓時升起疑惑。他在大理寺待了這幾個月,和這位範少卿也就是碰麵時行個禮,連句正經話都沒說過。兩人分屬不同派係,範少卿是儒學館推上來的人,背後站著江南世家,與戴慎之素來不和。而胡俊明麵上是戴慎之照拂的人,範少卿平日裏對他也是客客氣氣,但從不深交。
怎麼今天突然找自己?
難道是因為自己查梁家的事?
胡俊很快否定了這個猜測。雖然徐妙妙被伏擊,將軍府外有人盯梢,但這些都是暗地裏的交鋒。雙方都沒把事情擺在明麵上,他這邊連個像樣的證據線索都沒掌握,範少卿這種老狐狸,不可能就因為自己查梁家而沉不住氣,親自上場。
如果真是這樣,那範少卿也不可能在大理寺裡和戴慎之掰手腕,還能佔到上風。
“知道範少卿找我什麼事嗎?”胡俊問道。
王主簿搖頭:“具體的不清楚,但聽那傳話的吏員說,像是公事上的事。”
胡俊眉頭皺得更緊了。
“公事?”
他的頂頭上司是大理寺正劉文遠,若是公事,範少卿怎麼會越過劉文正直接找他?這不合規矩。
除非......
胡俊心裏隱約有了猜測,但麵上不顯,隻淡淡道:“知道了。”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對田二姑道:“你在這兒等著,我去去就回。”
田二姑點頭,眼神裡閃過一絲警惕。
胡俊走出衙署,沿著廊道朝範少卿的公廨走去。晨光透過廊簷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腳步不緊不慢,心裏卻在飛快地盤算。
範少卿突然找他,無非幾種可能:一是試探,看他最近在做什麼,有沒有觸及到他們的利益;二是敲打,提醒他別多管閑事;三是拉攏,想把他拉到儒學館那一派去。
胡俊覺得第三種可能性最小。魯國公府是勛貴世家,與書城學院淵源深厚,這是明擺著的事。範少卿不會天真到以為能拉攏他。
那就是前兩種了。
胡俊走到範少卿公廨門前,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氣,抬手在門上輕叩三下。
裏麵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進來。”
胡俊推門而入。
範少卿的公廨比他的衙署寬敞許多,正對著門是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案後坐著範少卿本人。他正埋頭寫著什麼,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聽到開門聲,他頭也沒抬,隻說了句:“胡寺丞先等一會,老夫批完這件公文。”
“是。”胡俊應了聲,攏袖站在堂中。
他沒有坐下,也沒有四處張望,隻是垂著眼,看似恭敬地等候。餘光卻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間公廨。
屋裏佈置得很雅緻,靠牆擺著幾個書架,上麵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卷宗和書籍。牆上掛著幾幅字畫,筆力遒勁,一看就是名家手筆。角落裏擺著個銅製香爐,正裊裊升起淡淡的青煙,散發出檀香的清雅氣息。
胡俊的目光最後落在範少卿身上。
這是他第一次認真打量這位少卿大人。範少卿約莫四十來歲,麵容清臒,五官端正,下頜留著修剪整齊的短須。他穿著一身淺緋色官袍,頭戴烏紗襆頭,此刻正專註地批閱公文,眉眼間透著一種沉穩從容的氣度。
胡俊心裏暗嘆:別說,這位範大人還真有點中年帥大叔的樣子,眉宇間有種讀書人的儒雅,舉手投足間透著從容不迫的氣度。如果不是之前聽祖父、大伯等人說過他的底細,還有自己這些日子查到的種種,光憑這麵貌這氣度,絕對會認為這範少卿是個正氣凜然的好官。
果然人不可貌相。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功夫,範少卿終於放下筆,將批好的公文放到一旁。他抬起頭,看向胡俊,臉上露出歉意的笑容:“讓胡寺丞久等了,實在抱歉。”
胡俊連忙拱手:“下官不敢,大人公務繁忙,下官等等是應該的。”
範少卿擺擺手,示意他坐下:“坐吧,別站著說話。”
胡俊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半個屁股,身子挺得筆直。
範少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這才緩緩開口:“今日找你來,也沒什麼要緊事。就是問問,你在大理寺寺丞任上做得如何?可還順心?有沒有什麼難處?”
胡俊心裏一緊,麵上卻露出恭敬的笑容:“多謝大人關心。下官在大理寺一切都好,劉寺正和各位同僚都很照顧,沒什麼難處。”
“那就好。”範少卿點點頭,語氣很隨和,“你年輕,又是初入大理寺,許多事不熟悉也是正常的。若有不懂的,儘管來問我,或是請教劉寺正,都是可以的。”
“是,下官記下了。”胡俊應道。
範少卿又問了幾個無關緊要的問題,比如日常處理的案子多不多,卷宗看得習不習慣,與司直們協作順不順暢。
胡俊一一作答,回答得很謹慎,既不顯得刻意疏遠,也不過分親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一番客套完,範少卿話鋒一轉,說道:“對了,大理寺監牢裏近日來報,說牢裏現在監區有些緊張。不少該審結、該發配的犯人,現在還押在牢裏。牢獄那邊壓力不小,希望寺丞這邊能儘快把案件複核完成,讓那些該羈押的人犯都去該去的地方。”
胡俊心裏咯噔一下。
原來是為了這事。
自從發現張鐵柱的案子有問題後,他留了個心眼,之後凡是涉及到梁家、或是與江南世家有關的案子,他都壓著不批,以各種理由拖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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