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早飯在王五的忐忑中結束了。他掏出幾個銅板結了賬，跟著韓童兒和顧全離開了餛飩攤。
三人穿過熱鬧的街市，拐進一條僻靜的小巷。
走到巷子深處，韓童兒停下腳步，轉過身，看向王五。
“王五兄弟，我也不繞彎子。”韓童兒開門見山，“我想問問劉三的事。”
王五心頭一緊。劉三，青頭幫裡和他不對付的那個對頭，專門巴結梁家，幹些下作勾當。
“劉三……他怎麼了？”王五試探著問。
“他乾的那些事，你都知道吧？”韓童兒盯著王五的眼睛，“幫著梁氏米鋪坑害外地農戶，碰瓷訛詐，還跟大理寺裡的人有勾結。”
王五嚥了口唾沫，點了點頭：“知道一些。”
“說說看。”
王五深吸一口氣，開始講。他知道，在韓童兒這種人麵前，撒謊沒意義，還不如實話實說。
他講了劉三怎麼巴結上樑家，怎麼帶著手下扮成糧鋪夥計，專門挑那些看起來老實可欺的外地農戶下手……
他還講了劉三和梁家那個侄子梁繼明走得很近，兩人經常私下碰麵。梁繼明精於算計，劉三則是個狠角色，兩人湊在一塊，乾的都是些見不得光的勾當。
“大理寺那邊呢？”韓童兒問。
“這個我就不太清楚了。”王五搖搖頭，“劉三跟官府的人打交道，都是他自己去，從不讓手下沾手。我隻聽說，梁家在大理寺裡有人，好像是個姓鮑的司直。劉三那邊出了事，都是這個鮑司直幫忙擺平的。”
韓童兒點點頭，沉吟片刻，又問：“劉三手裏，有沒有什麼賬本、信件之類的東西？能證明他跟梁家往來的？”
王五苦笑：“韓大俠，這種東西，就算有，劉三也不會讓我知道啊。他防我跟防賊似的。”
韓童兒沒說話，隻是看著王五。那目光平靜，卻讓王五心裏直發毛。
過了好一會兒，韓童兒才緩緩開口：“王五兄弟，你想不想扳倒劉三？”
王五愣住了。
扳倒劉三？
他當然看劉三不順眼。兩人在幫裡明爭暗鬥好幾年了，為了爭地盤、爭油水，沒少起衝突。劉三仗著巴結上樑家，在幫裡地位越來越高，王五心裏早憋著一股火。
但要說扳倒劉三……王五還真沒認真想過。
一來，劉三背後有梁家撐腰，梁家背後又是禮部侍郎，勢力不小。二來，劉三倒了，接替他跟梁家打交道的人，很可能就是王五自己。王五雖然也幹些缺德事，但他心裏清楚，梁家那些勾當太臟，沾上了就甩不掉。他不想蹚那渾水。
顧全在旁邊幫腔：“王哥，你不是早看劉三不順眼嗎？你之前也跟我說過，不想再在這幫裡混了。正好可以借這個機會，脫離青頭幫。”
王五看了顧全一眼，沒接話。他沉默著，腦子裏飛快地轉著各種念頭。
過了好半晌，他才抬起頭，看向韓童兒，緩緩開口：“韓大俠，你們……是想對付劉三背後的梁家吧？”
韓童兒被這一問，先是一愣，隨即笑了：“可以這麼說。主要是為民除害。”
王五搖搖頭，苦笑道：“韓大俠，您別怪我說話直。梁家背後是禮部侍郎，還關聯著其他一些世家。就算你們扳倒了梁家，其他世家也不會放過我。到時候，不僅我自己，連我在其他州府的兄長一家，還有我爹孃，都會被找出來報復。”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您們遊俠兒有自己的做事原則，不會牽連家人。但那些世家……他們會的。”
韓童兒聽完，微微眯起了眼睛。
巷子裏一時安靜下來。遠處街市上的喧鬧聲隱隱傳來，更襯得這裏寂靜得可怕。
顧全有些緊張地看了看韓童兒，又看了看王五，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沒說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韓童兒才開口，聲音依舊平靜：“你不說，就不怕我對你不客氣？”
顧全一聽這話，立馬往前一步，擋在王五身前，緊張地說道：“韓大俠，您之前可是在我幫主麵前，和我麵前保證過，不傷害王哥的。我這才帶您來的。”
王五看著顧全擋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心裏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他拍了拍顧全的肩膀，示意他讓開。
“顧全，讓開。”王五說。
顧全回頭看他，眼神裡滿是擔憂。王五沖他搖搖頭，給了他一個“沒事”的眼神。
看到顧全剛才毫不猶豫地擋在自己身前，王五心裏對顧全的那點怨氣，一下子就消散了。這小子，還是把自己當兄弟的。
王五轉過身，直麵韓童兒，說道：“韓大俠，您要對我動手，我攔不住。但我剛才說的那些話，句句是實。我死不要緊，但不能牽連我的家人。他們沒從我這兒拿到什麼好處，反而還嫌棄我乾這行。我不能讓他們因為我，遭了無妄之災。”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平靜，甚至帶著點認命的意味。
韓童兒盯著王五看了許久，最後嘆了口氣，搖搖頭。
“算了。”韓童兒說，“強扭的瓜不甜。”
他轉身，準備離開。顧全見狀，鬆了口氣，連忙對王五使眼色，意思是讓他趕緊說幾句好話。
王五卻站在原地，沒動。
就在韓童兒走出幾步遠的時候，王五忽然開口叫住了他。
“韓大俠！”
韓童兒停下腳步，回過頭。
王五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快步走到韓童兒麵前，壓低聲音說道：“劉三……他確實有個本子。記錄了一些東西。”
韓童兒眼睛一亮：“什麼本子？在哪？”
“具體在哪，我不清楚。”王五說，“但劉三有個相好的，是個寡婦，住在城西通議坊。那寡婦識字，還會算賬。劉三很多見不得光的事，都是讓那寡婦幫著處理的。那個本子……很可能在她那兒。”
韓童兒聽完，臉上露出喜色，但隨即又有些疑惑：“你之前為什麼不說？現在又肯說了？”
王五苦笑一聲：“我之前不說，是怕牽連家人。現在說……是因為我想明白了。”
他看著韓童兒，眼神複雜：“我早看出來，劉三和梁家做的那些事，不會長久。他們太貪，手伸得太長，遲早要出事。我一直沒參與，就是給自己留條後路。”
“之所以現在告訴您，是想留個情分。真到了事發那天，希望您能看在我今天提供線索的份上，別把我和我手下的兄弟牽扯進去。”
王五頓了頓，繼續說道，“二來，我剛才說的那些關於劉三的事，不少人都知道。隻要您和顧全不泄露出去，沒人能確定是我王五說的。”
韓童兒聽完，盯著王五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你小子，腦子挺聰明的。”韓童兒拍了拍王五的肩膀，“有這腦子，在青頭幫可惜了。”
王五也笑了，笑容裏帶著幾分自嘲：“不可惜。隻要我想，絕對比劉三賺得多。隻是……我還存著一點點良心而已。”
他說完，沖韓童兒和顧全拱了拱手：“兩位，該說的我都說了。沒什麼事的話，我先回去了。一晚上沒睡，困得不行。”
韓童兒點點頭：“去吧。今天的事，謝了。”
王五擺擺手，轉身朝巷子外走去。走了幾步，他又停下來，回頭看向顧全。
“顧全，改天請你喝酒。”王五說。
顧全咧嘴一笑：“成！”
王五這才真正離開，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巷子裏隻剩下韓童兒和顧全兩人。
顧全看著王五離開的方向，嘆了口氣，轉頭對韓童兒說道：“韓大俠，王哥他……其實人不壞。就是走錯了路。”
韓童兒點點頭：“我看得出來。他比那個劉三，有底線。”
他頓了頓，從懷裏掏出個小布袋，遞給顧全：“這是答應給你的報酬。多謝你引見。”
顧全接過布袋，掂了掂，分量不輕。他連忙擺手：“韓大俠客氣了。能幫上忙就好。”
韓童兒笑了笑，沒再多說，轉身也朝巷子外走去。
顧全站在原地，看著韓童兒離開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手裏的布袋，嘆了口氣，把布袋塞進懷裏，也離開了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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