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俊第三天穿著官服去了大理寺上差。
官服是前兩日連夜趕製出來的，正六品上的深青色公服，腰間束著革帶，頭上戴著烏紗襆頭。穿戴整齊後站在銅鏡前，胡俊竟覺得有些陌生——鏡中人眉眼間褪去了在桐山縣時的隨意，多了幾分京城官員的規整與持重。
“少爺，馬車備好了。”胡忠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胡俊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出。
田二姑已經等在院中。她今日換上了一身深灰色的吏員袍服，頭髮束成男子髮髻，用布巾包著，臉上不知抹了什麼，膚色暗沉了幾分，眉毛也描粗了些。若不細看，確實像個清秀的少年小吏。
“二姑，委屈你了。”胡俊低聲道。
田二姑搖搖頭，聲音壓得低啞：“這樣方便。”
胡俊知道她說的是實話。在桐山縣時，田二姑就常扮作男子隨他外出辦事，早已習慣。隻是這次要長期在大理寺任職，終究不太方便。可眼下確實沒有更合適的人選——花娘是女子，老錢要開店，老孫頭要去莊子上，其餘從桐山縣跟來的人要麼不夠機靈，要麼底子經不起查。
唯有田二姑，戶籍上明明白白寫著“男”，這是當年田二姑當年在殺手組織時，組織費心弄的乾淨身份。胡忠說，那戶籍連籍貫、父母、師承都編得滴水不漏，就算吏部來人查，也挑不出毛病。
“走吧。”胡俊邁步朝府外走去。
田二姑默不作聲地跟在身後，手裏提著個布包，裏麵裝著胡俊今日可能要用的文書和幾樣小物件。
馬車駛出魯國公府，穿過清晨的上京城街道。年節剛過，街麵上還殘留著幾分喜慶的氣息，但早起的商販已經擺開了攤子，熱氣騰騰的蒸籠冒著白霧，趕早的官員、差役匆匆走過青石板路。
胡俊靠在車廂裡，心裏盤算著今日的安排。
他對自己這大理寺丞的職責已有初步瞭解——主要是複核案件文書、核對法條適用、整理五丞署名後的附狀。說白了，就是個文書複核的差事，不用外出查案，也不用直接審問人犯。
這正合他意。
他資歷淺，對律法條文雖惡補過一陣，但遠稱不上精通。先從文書入手，逐步熟悉大理寺的辦案流程，是最穩妥的選擇。
隻是……
胡俊皺了皺眉。
他不知道這個世界官場的規矩。前世在專案工地，新員工報到無非是見見領導、認識同事、熟悉崗位。可這裏是古代衙門，還是主管刑獄的大理寺，會不會有什麼特別的講究？
他在桐山縣當縣令時，基本上是“土皇帝”，什麼事都是自己說了算，州府的上官接觸得少，對這套官場禮儀實在陌生。之前光顧著為任命發愁，竟忘了向祖父和大伯請教這些細節。
現在事到臨頭，再糾結也無用。
“車到山前必有路。”胡俊低聲自語，“憑我的身份，再加上祖父已經和戴大人打過招呼，總不會太難堪。”
田二姑抬眼看他，沒說話。
馬車在大理寺門前停下。
胡俊掀開車簾，一眼就看見寺門口站著幾個人。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官員，穿著淺緋色官袍，身形清瘦，麵容端正，正含笑望向馬車方向。
胡俊心裏咯噔一下——這該不會是在等自己吧？
他連忙下車，整了整衣袍，快步上前。
那中年官員見他過來，主動迎上兩步，拱手笑道：“可是胡寺丞？”
“正是下官。”胡俊躬身還禮，“敢問大人是……”
“本官劉文遠，大理寺正。”中年官員笑容溫和，“戴大人吩咐，讓本官在此等候胡寺丞。”
胡俊心裏暗驚。
大理寺正，從五品下，是他的頂頭上司。竟然親自到門口迎接他一個六品寺丞？
他麵上不露聲色，再次躬身：“勞煩劉大人等候，下官實在惶恐。”
“胡寺丞不必客氣。”劉文遠伸手虛扶，“魯國公府與戴大人有舊，本官自然要多照應幾分。請隨本官入寺吧。”
胡俊落後半步跟著劉文遠往寺內走，田二姑默不作聲地跟在最後。
進入寺門前，胡俊側頭低聲對田二姑交代：“記住，多看少說，別動手。”
田二姑點頭。
胡俊這才放心——田二姑話少，他不擔心她說錯話，就怕她看到有人對他不敬，直接動手。在桐山縣時，昌平郡主剛到時對他言語不客氣，田二姑就有過要動手的跡象。
大理寺的衙門比胡俊想像的要大。
進了正門，是一處寬闊的庭院，青磚鋪地，兩側廊廡整齊。正前方是正堂，匾額上寫著“明法正刑”四個大字。此時時辰尚早，但已有吏員穿梭往來，見到劉文遠紛紛躬身行禮，目光掃過胡俊時，帶著好奇與打量。
劉文遠引著胡俊穿過庭院，走向東側的一排廊房。
“戴大人此刻應在堂內處理公務，胡寺丞先隨本官去拜見。”劉文遠邊走邊說道，“戴大人昨日還提起，說胡寺丞年輕有為，在桐山縣政績不俗，讓我等多加照拂。”
胡俊連道不敢。
他心裏清楚，劉文遠這般客氣，九成是看在他祖父的麵子上。官場之上，表麵笑臉相迎、背後捅刀子的事多了去了，他不能真以為對方是真心實意。
正想著，兩人已走到正堂門外。
劉文遠讓胡俊稍候，自己先進去通報。不多時，裏麵傳來聲音：“讓他進來。”
胡俊整了整衣冠，邁步走入。
正堂內佈置簡樸，正中設公案，後方坐著一位年約五旬的官員，麵容清臒，目光沉靜，正是大理寺卿戴慎之。
“下官胡俊，拜見戴大人。”胡俊躬身行禮。
戴慎之打量他片刻，才緩緩開口：“不必多禮。坐。”
胡俊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半個屁股，身子挺直。
“魯國公前幾日與本官打過招呼。”戴慎之開門見山，“你初來大理寺，許多規矩不熟，本官讓劉寺正多帶你一段時日。有什麼不懂的，盡可問他。”
“謝大人關照。”胡俊恭敬道。
戴慎之頓了頓，語氣稍微緩和：“你雖年輕，但能在桐山縣做出政績，想來不是庸碌之輩。大理寺主管刑獄，責任重大，需得細心謹慎。你初來，先從文書複核入手，熟悉律法條文和辦案流程，不必急於參與案件審理。”
“下官明白。”
“至於寺中事務……”戴慎之看了眼站在一旁的劉文遠，話鋒微轉，“劉寺正會與你細說。若有難辦之事，可找劉寺正，或直接來尋本官。”
胡俊聽出了話裡的意思——戴慎之隻說“找劉寺正或直接來尋本官”，沒提另外一位大理寺正和兩位少卿。
他想起大伯胡威之前提過，大理寺裡派係複雜，有一位少卿是儒學館一派的人，和書院派素來不和。戴慎之這話，分明是在暗示他，寺裡並非鐵板一塊。
“下官謹記。”胡俊鄭重應道。
戴慎之點點頭，又勉勵了幾句，便讓劉文遠帶胡俊去熟悉衙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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