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隊駛離江都碼頭，江風裹挾著水汽撲麵而來。胡俊捏著那張蘇暖暖用簪花小楷寫著送別詩句的素箋，獨自立在船頭，望著江麵翻湧的碧波出神。
身後忽然傳來輕輕的腳步聲，緊接著，一隻手拍上他的肩膀。
昌平郡主帶著戲謔的笑意響起：“怎麼？胡公子後悔沒帶走那位蘇暖暖姑娘？要不要我現在讓船隊掉頭回去？”
胡俊回過神，轉頭笑了笑：“表姐，你就別打趣我了。”
“那位江都名妓，隻不過是想拿我當另一個靠山而已。”
昌平郡主聞言，挑了挑眉，臉上先是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又變成一副玩味的神情，抱臂看著他：“你說說看！”
胡俊嘆了口氣，轉過身正對昌平郡主，無奈道：“表姐，我都看出來了，你能沒看出來？”
他說完，見昌平郡主依舊含笑不語，隻是眼神饒有興緻地盯著自己，不由得苦笑搖頭，低頭瞥了眼手中的素箋。
“名妓是有時效性的，尤其是蘇暖暖這種賣藝不賣身的清倌人。”
“人總是有審美疲勞的，追捧她們這些名妓才藝的人遲早會產生厭倦。等新鮮感褪去，她們能給青樓賺錢的，就隻剩下肉體了。”
“而蘇暖暖要是想守住那點‘清白之身’，就必須找個堅實的靠山。之前我讓胡忠打探她的訊息，得知她是曾夫子的忘年交，曾夫子還特意為她留過話。”
“可曾夫子終歸會老去，等他護不住人的時候，蘇暖暖就沒了依仗。而我恰好出現，成了她眼中可以依靠的另一座山。”
胡俊說完見昌平郡主依舊饒有興緻的看著自己，還示意他繼續。
他沒辦法隻能繼續分析說道：
“青樓本就是訊息最靈通的地方，那個所謂的薛公子被抓後，蘇暖暖怕是早就摸清了我的身份。再加上我為了答謝她，我遇襲那天給武侯報信，送了條從鍾世南那裏得來的項鏈當謝禮，這就給了她接近我的最好藉口。”
胡俊說到這裏，語氣裡多了幾分憤憤：“她要真想感謝或者送別，怎麼不在收到項鏈後隔天就找上門？偏偏選在我們離開江都的當天，跑到人流量最大的城門口，在眾目睽睽之下送行？”
“她連我們什麼時候走、從哪個城門走都摸得一清二楚，還能不知道我住在哪裏？”
“別拿什麼我在西市和薛公子爭辯時，為風塵女子說話當由頭。”
“她蘇暖暖要是真這麼感性，根本不可能坐穩這麼久的花魁，更別說守住清白身，還能結識曾夫子，成為他的忘年交。”
越說，胡俊越覺得自己被當成了凱子，連帶著都懷疑，當初鍾世南讓他去感謝蘇暖暖，是不是也是事先算計好的。
昌平郡主聽完，眼中的笑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欣慰。
“這些你是什麼時候想到的？”
胡俊有些鬱悶的嘆了口氣，“在離開江都城來碼頭的路上……”
聞言，昌平郡主抬手拍了拍胡俊的肩膀：“不錯，雖然失憶了，但在桐山縣待的這兩年，倒是變得聰明不少，懂得看人心了。”
隨即，她瞥了眼身後不遠處守著的紅甲護衛，湊近胡俊，壓低聲音叮囑：“你這些想法，可不能讓我的那些紅甲護衛知道。”
“之前的麵膜，還有放下身份和她們相處，報銷她們買衣服的錢，她們現在對你的觀感好得很。”
“要是讓她們聽見你剛才說的話，你在她們心裏的人設可就崩了。”
“保持你在她們心中的好感，對你將來，大有好處。”
說完，昌平郡主像小時候那樣，抬手摸了摸胡俊的頭，隨即轉身，笑著回了自己的船艙。
胡俊看著昌平郡主離去的背影，指尖摩挲著素箋上的簪花小楷，昌平郡主那句“大有好處”在他腦海裡反覆盤旋。
什麼好處？是靠著紅甲騎兵的好感，能在京城站穩腳跟？還是藉著昌平郡主這層關係，能避開朝堂上的明槍暗箭？他隱隱覺得，昌平郡主話裏有話，遠不止表麵那層意思。
紅甲騎兵是郡主的心腹，更是一支實打實的戰力。她們瞧著大大咧咧，可一個個都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在京城的盤根錯節裡，說不定能幫他擋下不少看不見的算計。
可反過來想，這份好感又何嘗不是一種牽製？
郡主特意提醒他維持人設，怕是早就算準了，這些心直口快的女騎士，會成為他在京城的“證人”，也是一條無形的紐帶。
江風捲起他的衣袖，胡俊低頭看著江麵被船身劃破水麵盪起的波浪，忽然覺得，這趟上京之路，怕是比他想像的，還要複雜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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