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一個堅持要“上報朝廷”、“發動群眾”,一個強調“專業虎衛”、“效率優先”,爭得有些陷入僵局,氣氛也漸漸有些緊繃。
就在這時,一直在旁邊安靜翻看冊子、彷彿置身事外的昌平郡主,冷不丁地插了一句嘴。
她的目光甚至沒有從冊子上完全移開,隻是像是聽到了某個有趣的詞,隨口點評般說道:
“嗯,發動百姓……”
頓了頓,彷彿在品味這個詞,然後才緩緩抬起眼,目光卻不是看向爭執中的胡俊和鍾世南,而是轉向了坐在一旁,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黃毅。
“這個辦法,聽起來倒是不錯。”
隨即,她就看著黃毅,用一種交代尋常任務的口氣說道:
“黃督尉,你之後在衛戍軍整頓地方防務、清剿殘餘匪患時,倒也可以試試用用這個辦法。軍民間多一些溝通協作,總不是壞事。”
這話題轉得極其突兀,完全跳脫了剛才關於令牌、抓人的嚴肅辯論,一下子扯到了衛戍軍的日常軍務上,還是用一種“建議”的口吻。
黃毅正全神貫注地聽著胡俊和鍾世南交鋒,心裏還在盤算著雙方底線,冷不防被昌平郡主點名,先是一愣,臉上露出明顯的錯愕。他眨了眨眼,看了看昌平郡主,又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臉色不太好看的鐘世南,迅速反應過來。
“是!郡主說的是!”黃毅連忙躬身應道,語氣恭敬,“卑職之後整肅軍務、協防地方時,定當往這方麵多加嘗試,與地方百姓多溝通,藉助民力。”
黃毅回答得很乾脆,態度很端正,但誰都聽得出來,這更像是一種禮節性的應承。畢竟,軍隊有軍隊的規矩和行事方式,“發動百姓”聽起來美好,實際操作起來牽扯極多,絕非他一個督尉能輕易決定和推行的。
昌平郡主似乎也並沒有期待他真的立刻採納,聽到他應了,便隻是淡淡地點了點頭,“嗯”了一聲,然後……
然後她就好像剛才那句插話從未發生過一樣,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冊子上,繼續慢悠悠地翻看起來,甚至還端起茶杯,又啜飲了一小口,神情專註而閑適,彷彿這小院裏緊張的氛圍、激烈的言語交鋒,都與她無關,她隻是在一個悠閑的上午,看一本有趣的閑書,偶爾點評一句書中的內容。
黃毅應完話,見昌平郡主不再理會自己,心裏也摸不準這位郡主到底是什麼意思。他看了一眼鍾世南,雖然還在努力維持笑容,但,麵色卻很陰沉,又看了一眼,因據理力爭後微微喘氣的胡俊,最終決定繼續貫徹昌平郡主“先喝你的茶”的指示,默默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品起自己麵前那杯已經有些涼了的茶,努力把自己偽裝成一個安靜的背景。
昌平郡主這突如其來又戛然而止的插話,看似隨意,卻巧妙地打破了胡俊和鍾世南之間那越綳越緊的氣氛。她沒站任何一邊,卻讓兩人都不由自主地停頓了一下,重新審視自己的立場和策略。
尤其是鍾世南,他心裏此刻真是有些氣急。昌平郡主這忽東忽西的做派,完全打亂了他的節奏。她到底想不想幫自己說話?剛才那“結堡自守”是施壓,現在這“發動百姓”的肯定,聽起來又像是在隱隱支援胡俊那種“把事情鬧大”、“依靠民間”的思路,至少沒有否定。這讓他摸不準郡主的真實態度,後續的話便不好說得太滿、太強硬。
但事情必須解決。鍾世南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煩躁,決定換個角度切入。他臉上重新堆起笑容,隻是那笑容裡少了幾分溫和。他看向胡俊,目光掃過胡俊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緩緩開口道:
“胡大人拳拳愛民之心,為民請命之誌,本官深感敬佩。不過……”鍾世南話鋒一轉。
“方纔胡大人提到,為了防範匪患,提前組織了百姓修築村堡、進行聯防演練。此事,胡大人可是給宛平府衙正式行文報備過?府衙可有明確回復,同意此事?”
鍾世南這個問題,問得突然,而且角度刁鑽。他不再糾纏令牌和抓人,轉而問起了胡俊“組織百姓結堡”的合法性問題。這看似是在覈實程式,實則暗藏機鋒——如果胡俊沒有完備的報備手續,那麼他大規模組織民力、調動民間物資的行為,就可能被扣上“擅動民力”、“聚眾滋事”甚至“圖謀不軌”的帽子!那身為虎衛期官的鐘世南,就可以藉此拿捏住胡俊了。
胡俊聽到這個問題,瞳孔微微收縮,心中警鈴大作。好毒的鐘世南!竟然從這個地方下手!
但他早有準備。自從決定搞村堡聯防,他就知道這事容易授人以柄,所以在行動之初,就讓書吏劉天擬了詳盡的公文,將“收到不明匪情預警,為保境安民,擬組織百姓於各鄉要道、村口修建簡易防禦工事,並進行必要操練”的理由、規模、範圍、時間,寫得清清楚楚,派快馬送去了宛平府衙。雖然知道府衙那邊效率低下,也未必重視,但該走的程式,他一步沒少。
此刻聽到鍾世南質問,胡俊非但不慌,反而心中一定。他臉上露出一絲被質疑後的些許不悅,但更多的是坦然和篤定。他甚至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慢條斯理地端起自己麵前那杯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大口,彷彿在平復心情,也像是在組織語言。
放下茶杯,胡俊才抬眼看向鍾世南,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淡,語氣也帶上了一絲冷意:
“鍾大人,下官組織百姓修建村堡、進行聯防演練,以防備可能到來的匪患,此事……”
胡俊故意頓了頓,直視著鍾世南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乃是正式行文,向宛平府衙報備過的。府衙也已有回復公文下達,明確同意了此事。”
說著,胡俊身體微微前傾,臉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反問道:“怎麼?鍾大人是對此事有所疑慮?還是想查驗一下府衙回復的公文?”
胡俊語氣平靜,但“查驗公文”四個字,卻說得頗有底氣。這份底氣,來自於他確確實實走完了程式,拿到了那份可能措辭含糊、但確實蓋著府衙大印的批複。雖然他知道,府衙之所以批複,多半是礙於自己的身世背景,懶得管,或者覺得一個小縣令瞎折騰不出大事,但白紙黑字加紅印,就是最硬的護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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