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世南聽到昌平郡主的問話,身子僵了一下。隨即,乾笑了一聲,語氣聽起來頗為誠懇:“郡主,方纔胡大人在跟我們‘訴苦’,說桐山縣如今麵臨的諸多難處。卑職聽著,確實也覺得……頗為不易。”
昌平郡主端坐在根雕茶桌主位,聞言,挑了挑眉,彷彿隻是聽到了一件稀鬆平常的事。端起麵前的茶杯,湊到唇邊淺淺啜了一口,動作優雅從容。放下茶杯時,纔像是剛剛反應過來,目光淡淡掃過鍾世南,又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的胡俊,臉上露出一副沉吟思索的表情,緩緩開口道:“嗯……是挺難的。”
但緊接著,昌平郡主話鋒一轉,目光重新落回鍾世南臉上,嘴角甚至帶著一絲玩味的笑意,繼續說道:“都被逼著結堡自守、拆牆磚當擂石了,能不難嘛!”
話說得輕飄飄,但“結堡自守”四個字一出口,坐在昌平郡主左側客座上的黃毅,臉色驟然一變。幾乎是條件反射般,“騰”地一下從鼓墩上站起身來,身姿挺得筆直,雙手抱拳,麵向昌平郡主,請罪道:
“郡主!此次水匪襲城,衛戍軍救援來遲,致使桐山縣百姓不得不自保涉險,此乃卑職失職!卑職……”
然而,他的話語才開了個頭,就被昌平郡主抬手打斷了。
昌平郡主甚至沒有完全轉過頭去看他,隻是隨意地抬了抬手,做了個“打住”的手勢,側過臉,用眼角的餘光瞥了黃毅一眼,語氣淡然:“沒到你呢。”
頓了頓,她下巴微揚,示意黃毅麵前那杯還冒著熱氣的茶。
“先喝你的茶。”
簡簡單單五個字,讓黃毅的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他張了張嘴,看著昌平郡主的神態,又瞥見旁邊鍾世南眼觀鼻鼻觀心的沉默樣子,最終隻能將滿腹話語嚥了回去。臉上閃過一絲悻悻然,黃毅依言緩緩坐回鼓墩上,重新端起了那杯茶。
坐下的同時,黃毅抬眼,飛快地掃了鍾世南一眼。那眼神複雜,有無奈,有提醒,像是在說“你看,不是我不說話”的意思。
鍾世南將黃毅的反應盡收眼底,麵上依舊保持著那副恭謹的笑容,心裏卻瞬間轉過了好幾個念頭,暗暗揣測起昌平郡主的意圖來。
“這是唱的哪一齣?”鍾世南心中嘀咕。那日在公主墓外,這位郡主明明答應,會在胡俊麵前幫自己“說幾句話”,讓胡俊出麵安撫百姓,將淮陽郡主現身之事定性為“假冒”,以保全皇家顏麵。可眼下聽起來,她這輕飄飄一句“結堡自守”,哪裏是幫自己說話?分明是把“救援不力”的帽子,又往自己和黃毅頭上,扣得更實了些!質問和施壓的意味,比幫忙的意思濃了不止十倍!
但鍾世南畢竟是在虎衛這種地方摸爬滾打上來的人,城府深,耐性足。他深知這位昌平郡主行事向來難以捉摸,看似隨心所欲,實則步步有棋。此刻她既然沒把話挑明,自己便更不能輕舉妄動,貿然接話或者辯解,都可能落入下風。
於是,鍾世南選擇了以靜製動,隻是微微垂著眼瞼,默默不語。
小院裏一時安靜下來,隻有泥爐上銅壺裏茶水將沸未沸時發出的細微“咕嘟”聲,以及遠處偶爾傳來的、被庭院高牆濾得模糊的市井聲響。
昌平郡主似乎很滿意此刻的寂靜,她任由這沉默蔓延了幾個呼吸的時間,目光卻始終,牢牢鎖定在鍾世南臉上,那視線平靜,卻有著一種壓力,彷彿要透過他臉上那層笑容,看清他心底真正的算計。
半晌,她纔不緊不慢地再次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那你們今日前來,是打算與我這表弟,談些什麼呢?”
問題直接拋了過來,鍾世南知道,自己不能再一味沉默了。
鍾世南微微抬起眼,眉頭蹙了一下,又迅速舒展,做出沉吟思索的模樣。片刻後,他將目光從昌平郡主臉上移開,轉向坐在她對麵的胡俊。臉上重新堆起帶著幾分客套的笑容,緩緩開口道:
“胡大人,”鍾世南的語氣聽起來頗為鄭重,“聽聞水匪攻城那晚,城下有人自稱淮陽郡主,試圖騙開城門,此事……當真?城上想必有不少兵丁和百姓,都親眼目睹了吧?”
話說一半,鍾世南停頓下來,目光落在胡俊臉上,仔細地觀察著他的反應。這話問得很有技巧,既點明瞭事情,又暗示了後果,把問題的嚴重性和緊迫性都擺了出來,同時將“如何定性”這個難題,隱隱推給了胡俊。
胡俊心裏“咯噔”一下。
來了!果然還是說到了這件事上!他早就料到鍾世南登門,八成就是為如何“妥善處理”淮陽郡主那晚現身城下這件事來的。
胡俊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依著方纔昌平郡主交代的“多看多聽少急”的原則,飛快地瞥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表姐。
昌平郡主此刻正悠然地端起重新斟滿的茶杯,湊到唇邊,輕輕吹了吹水麵並不存在的浮葉,然後慢條斯理地啜飲了一小口。神色平靜,眼簾微垂,專註地看著杯中澄黃的茶湯,彷彿完全沒聽見鍾世南的問話,也絲毫沒有要插言或給胡俊任何暗示的意思。
但胡俊知道,表姐這副“置身事外”的姿態,本身就是一種態度——她不會輕易下場,這場談判的開局,得靠他自己先扛起來。
胡俊收回目光,心念電轉間,已經拿定了主意。他轉向鍾世南,臉上適當地露出一絲回憶和凝重的神色,身體微微前傾,顯出重視的姿態,然後欠了欠身,用一種既不過分誇張、又足夠清晰的語氣說道:
“鍾大人明鑒,那晚……確有其事。”
“那晚確實有自稱淮陽郡主之人前來叫門,還擲上一塊令牌以示身份。下官仔細瞧了,那令牌似真非假。”
胡俊刻意強調了“仔細瞧了”、“似真非假”這幾個細節,既表明自己親身經歷、無法推諉不知,又為後續的“難以斷定”埋下伏筆——我看過了,覺得很真,但我官職低微,不敢妄斷啊。
“此事,”胡俊頓了頓,目光掃過鍾世南,又似無意地看了一眼旁邊垂首喝茶的黃毅,語氣加重了些,“城上守夜的百姓青壯,還有府衙緊急調來支援的趙總捕頭、陸校尉及其麾下兵丁,皆看得真真切切,眾目睽睽,做不得假。”
胡俊把“眾目睽睽”四個字咬得清晰,點明瞭此事知曉範圍之廣,捂蓋子的難度之大。
“而且,”胡俊臉上適當地露出一絲困惑和回憶的神色,彷彿在努力回憶當晚細節,“下官心存疑慮,曾與城下那位……自稱郡主之人,隔空對答了幾句。其言談舉止,氣度儀態……哎,請恕下官眼拙,實在難以立刻斷定真假。鍾大人如今這般慎重詢問,可是……朝廷或虎衛那邊,已有了什麼新的發現或定論?下官愚鈍,還望大人明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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