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俊還沒跨進門檻呢,聲音就已經順著內廳敞開的門飄了進去,那刻意拔高的熱情勁兒撲麵而來:“黃督尉!黃學長!讓您久等啦,實在對不住啊!”
其實之前胡俊在遠處拐角那兒就停下腳步了,透過內廳大門,遠遠地觀察了一會兒裏麵的情形。就瞧見黃毅身著戎裝,端端正正地坐在客座上,而他旁邊那個人——
穿著件半新不舊的靛藍便服,斜倚在椅背上,一隻腳悠閑地翹著二郎腿,腳尖還在那兒一下一下地輕輕晃悠著呢。正側過頭跟黃毅說著什麼,那姿態要多隨意有多隨意,哪有半點下屬隨從該有的樣子呀?
而且兩人交談的時候,那人時不時還抬手比劃幾下,黃毅呢,偶爾點點頭,偶爾搖搖頭,可看那人的神情舉止,完全沒有麵對上級時該有的拘謹。
胡俊心裏一下子就有了九成九的把握——跟黃毅一塊兒來的,肯定就是虎衛旗官鍾世南。
確認之後,胡俊深吸了幾口氣,臉上立馬堆滿了熱情洋溢的笑容,大老遠就扯著嗓子喊上了。
嘴上喊的是黃毅,心裏頭唸叨的卻是鍾世南。
對於送錢上門的主兒,胡俊向來都是一百二十分的熱情。
話音還沒落全呢,胡俊人已經快步跨過門檻,進了內廳。
一進門,他就徑直朝著黃毅奔過去,一邊走一邊拱手,臉上滿是歉意:“不好意思啊,抱歉抱歉,讓學長久等了!這幾天忙著水匪襲擊的善後事兒,忙得我暈頭轉向,腳不沾地的。本來尋思著抽空去軍營拜會學長,跟您敘敘舊呢,可誰成想學院裏又來了一群來桐山縣畢業實踐的學弟,還是曾夫子親自安排的!我又得給他們安排實踐任務,還得給隨行的三位教習辦理交接手續……”
胡俊說得又急又快,就跟真被這些事兒壓得喘不過氣似的:“你瞧瞧這事兒趕事兒的……本該是學弟我去拜會學長的,反倒讓學長親自跑一趟,實在是太失禮了,失禮啊!”
說著,胡俊已經到了黃毅跟前,伸手一把就握住了黃毅的手,那力道可不小,還晃了兩下。
整個過程中,胡俊的目光自始至終都沒往旁邊站著的鐘世南身上掃一眼,就好像那人壓根兒不存在似的。
黃毅被胡俊這突如其來的熱情給整懵了。他印象裡的這個學弟,雖說出身國公府嫡孫、武勛之後,但在書院的時候性子溫吞吞的,甚至還有點靦腆,一身的書卷氣。上次在衙門口見麵,胡俊的言談舉止還帶著幾分陌生和客氣,怎麼才幾天不見,突然變得這麼……熱絡了呢?
黃毅心裏犯著嘀咕,但麵上還是很快調整過來,也握住胡俊的手,笑著說:“無妨無妨,胡縣令公務繁忙,黃某理當主動前來。何況這次水匪的事兒,衛戍軍支援不及時,本就是黃某失職,該來賠罪纔是。”
聽到黃毅稱呼自己用的是官稱,胡俊裝作嗔怪地說:“學長連聲學弟都不叫,看來學長還是怪小弟我呢!”
胡俊這句嗔怪的話,讓黃毅頓時有點不好意思了。
隨後兩人握著手,又客氣了幾句。胡俊嘴裏就沒停過,從善後事宜說到學院學生,又從學生說到三位教習,話題轉得那叫一個快,就是不給黃毅插話介紹旁邊人的機會。
黃毅被胡俊這一連串的操作弄得暈頭轉向,好幾次想開口引見,話頭都被胡俊給截了過去。他終於憋不住了,趁著胡俊換氣的空當,趕緊側過身,指著旁邊的藍衣人說:“胡縣令,不,學弟這位是虎衛旗官鍾……”
“哎呀!”胡俊像是這才發現旁邊還有個人似的,臉上立馬露出驚訝和歉疚的神情。他鬆開黃毅的手,轉向那藍衣人,拱手道:“抱歉抱歉!鍾大人見諒啊!我和黃學長好久沒見,一見麵太激動了,竟沒注意到鍾大人在這兒,失禮失禮,還望鍾大人海涵吶!”
胡俊嘴上說著抱歉,眼睛卻快速將鍾世南打量了一遍。
年紀與自己相仿,麵帶痞氣。雙眼睛很亮,看人時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審視,彷彿能穿透皮肉,直看到骨子裏去。此刻鐘世南雖已放下翹著的腿,坐姿端正了些,但那股子隨意勁兒還在,不像官員,倒像個走南闖北的江湖人。
鍾世南起身,臉上堆起笑容,也拱手回禮:“無妨無妨。胡大人與黃督尉師兄弟久別重逢,激動些也是人之常情,鍾某理解,理解。”
鍾世南說話時語氣溫和,甚至帶著幾分圓滑,但那雙眼睛裏的光,卻讓胡俊心裏打了個突。
“這人不好糊弄。”
三人重新落座。衙役端上新茶,胡俊親自給兩人斟上,然後又開始倒“苦水”。
胡俊還沒說幾句,內廳門外傳來腳步聲。
胡忠走了進來,先是對三人躬身行禮,然後對胡俊道:“少爺,郡主請您、黃督尉、鍾大人到後宅小院說話。”
胡俊心裏頓時鬆了口氣。
他方纔一直在和黃毅、鍾世南客套周旋,東拉西扯就是不切入正題,其實就是在拖時間,等昌平郡主過來給自己鎮場子。現在郡主讓人來請,正是時候。
這內廳雖說相對私密,但畢竟在衙門前衙範圍,時不時有衙役、書吏經過,有些話確實不便在此深談。
胡俊臉上立刻露出笑容,站起身道:“既然表姐相請,那黃學長、鍾大人,就隨我過去吧。表姐那兒清靜,說話也方便些。”
黃毅和鍾世南也站起身。黃毅神色如常,鍾世南眼中卻閃過一絲異樣——昌平郡主親自出麵,這事恐怕沒那麼簡單了。
三人隨著胡忠出了內廳,穿過連線前衙與後宅的連廊,往後宅方向走去。
到了小院門口,花娘已經候在那裏了。她今日穿了身水綠色的衣裙,外麵罩了件同色比甲,見到三人,盈盈一福,聲音柔媚:“郡主已在院內等候,三位請隨我來。”
胡忠特意慢下腳步,在門邊躬身,請黃毅和鍾世南先行。
就在兩人邁步進門的瞬間,胡忠飛快地給胡俊遞了個眼色。
胡俊心領神會,微微點頭。待黃、鍾二人跟著花娘進了小院,他忽然捂住肚子,臉上露出些許尷尬之色,對已經轉身準備引他進門的胡忠道:“胡忠,你先領二位大人進去,我……我突然有些內急,去趟茅房。忙了一早上,到現在才得空。”
胡忠會意,躬身道:“是,少爺。”
…………
胡俊卻沒有往茅房方向去,而是轉身朝旁邊走了幾步,拐進一條僻靜的甬道。沒過多久,胡忠也跟了出來。
兩人在甬道裡會合,胡忠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少爺,表小姐讓我告訴您兩件事。”
“你說。”胡俊也壓低了聲音。
“第一,您失憶的事,絕不能在外人麵前露了馬腳,尤其是那位鍾大人。”
胡俊點頭:“我明白。方纔在內廳,我一直注意著,沒露什麼破綻。”
“第二,”胡忠繼續道,“表小姐讓我告訴您一些當年在書城學院時,您和黃督尉之間的事。黃督尉當年對您多有照拂,您和他說話時,得注意些,別讓人覺得生分了。”
胡俊心頭一凜:“什麼事?你快說。”
胡忠整理了一下思緒,低聲道:“您和黃督尉雖是同門,但您入學晚,年紀也小,在學院裏沒少受欺負。黃督尉比您高兩屆,又是將門出身,身手好,為人也仗義。有幾次您被幾個世家子弟為難,都是黃督尉出麵解的圍。還有一次,您在術科比試中被人打傷了,黃督尉知道後,直接找上門去,把那幾個人都揍了一遍,為此還捱了學院的訓誡。”
胡俊聽得一愣。他沒想到,原主和黃毅之間,還有這樣的淵源。難怪上次在城頭相見,黃毅對他態度頗為溫和,甚至帶著幾分關照。
“黃督尉為什麼要這樣幫我?”胡俊忍不住問道。
胡忠搖頭:“這……小人也不清楚。表小姐沒說,我也不敢多問。不過表小姐交代了,讓您記著這些事,待會兒和黃督尉說話時,可以適當提一提,顯得親近些。”
頓了頓,胡忠又補充道:“少爺,您若真想知道緣由,可以等今日事了,找機會私下問問表小姐。”
胡俊點了點頭,將胡忠說的這些事牢牢記在心裏。
原主和黃毅的關係,比他想像的要深。這既是好事——有了這層淵源,有些話就好說些;但也是麻煩——他得更小心,不能露出破綻。
“還有別的嗎?”
“沒了。”胡忠道,“表小姐就交代了這些。少爺,咱們該進去了,耽擱太久,恐惹人生疑。”
胡俊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袍,臉上重新堆起笑容:“走。”
兩人一前一後,快步走出甬道,朝著小院方向走去。
院門虛掩著,胡俊推門而入,人未到,聲先至:“抱歉抱歉,讓學長和鍾大人久等了!這肚子不爭氣,關鍵時刻鬧騰……”
胡俊笑著走進小院,目光快速掃過院內情景。
昌平郡主依舊坐在昨晚那張根雕茶桌旁,正慢條斯理地擺弄著茶具。黃毅和鍾世南分坐兩側,花娘則侍立在其身後。
聽到胡俊的聲音,三人都抬起頭來。
昌平郡主瞥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低頭斟茶。
黃毅笑了笑:“無妨,學弟自便就好。”
鍾世南則笑眯眯地看著胡俊,彷彿在說:演,繼續演。
胡俊麵不改色,走到茶桌旁空著的鼓墩前坐下,接過昌平郡主遞來的一杯熱茶,道了聲謝。
茶香裊裊,小院裏一時無人說話。
半晌,昌平郡主放下茶杯,抬眼看向鍾世南,語氣平淡,卻蘊含著一種無形的壓力:“鍾旗官,方纔在內廳,你們說到哪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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