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驛館之中,又是另一番光景。
七名學子被安置在驛館一個單獨的小院內,房間樸素,隻有基本的床鋪桌椅。將三雙粗布鞋放在床頭,看著窗外完全暗下來的天色,聽著遠處隱隱傳來的市井聲響,幾乎每個人都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茫然與焦慮。
趙明誠坐在桌前,就著油燈昏暗的光線,展開了一張自己帶來的桐山縣簡圖,試圖在上麵標出胡俊所說的三鎮七鄉的位置。然而,地圖簡略,村莊更是隻有名稱,至於道路、地形、物產,一概皆無。
“明誠兄,”同屋的學子,也就是白日裏出聲辯解的那位年長些的,姓孫名文遠,湊過來低聲道,“胡大人此舉,是否太過嚴苛了些?我們初來乍到,如何能盡知鄉野詳情?還要徒步丈量全縣……這,這從何做起?”
趙明誠抬起頭,眼中也有困惑,卻比孫文遠多了幾分思索:“孫兄,胡大人雖言辭嚴厲,但細想之下,並非全無道理。我等若連治下土地是何模樣都不知,談何治理?隻是……這第一步,該如何邁出?”
他手指無意識地敲著地圖上的“桐山縣”三字,白日裏胡俊那番關於澇災、旱災、以工代賑的話語,再次迴響在耳邊。那些冷冰冰的戶冊數字背後,原來是這樣的慘淡光景,而胡俊的“違製”之舉,竟是為了讓百姓活命。
“或許,”趙明誠沉吟道,“胡大人讓我們‘用腳去丈量’,便是要我們拋開書本,先去親眼看看這‘活著’的桐山縣是什麼樣子。至於如何看……明日出城,我們先去縣城附近村莊,從詢問當地老農、裡正開始,總比閉門造車強。”
孫文遠嘆了口氣:“也隻能如此了。隻是……這布鞋,當真能行遠路?”他回頭看了眼床頭那捆粗陋的鞋子,一臉愁苦。
趙明誠也看了一眼,沒說話,隻是默默收起了地圖,吹熄了油燈。
黑暗中,許多雙眼睛睜著,望著陌生的房梁,久久無法入眠。興奮、好奇、雄心,被一日之內接連的挫敗感和對未知前路的惶惑所取代。書院中熟讀的經義策論,此刻似乎都派不上用場。他們真切地感受到,一方縣令的印綬,遠不如想像中那般輕巧。
而與此同時,縣衙二堂的廂房裏,一盞油燈亮著。
李子安、張仲謀、王季平三人圍坐在一張小桌旁,桌上擺著一壺粗茶。
“如何?”李子安品了一口茶,微笑著問。
王季平放下茶杯,黝黑的臉上露出樸實的笑容:“是個乾實事的。心裏有百姓,眼裏有民生。讓他那些學生娃娃下去走走,吃些苦頭,是好事。”
張仲謀也點頭:“觀其言行,並非墨守成規之輩,懂得變通,也知輕重。那番關於丁口雜役與以工代賑的應對,有理有據,直指要害,非真正處理過災荒實務者,說不出那般話。更難得的是,他有意藉此敲打學生,而非單純立威或推諉。”
李子安頷首,目光深邃:“曾夫子讓我們來,一是考覈學生,二來,恐怕也是想讓我們親眼看看這位‘胡縣令’。如今看來,書院裏關於他‘受打擊後性情大變、卻偏偏將桐山縣治理得井井有條’的傳聞,怕是所言非虛。此子……確有其過人之處,隻是這行事風格,與當年在書院時,已判若兩人。”
張仲謀淡淡道:“觀其治政之實,無論緣由為何,於國於民,皆是有益。隻是,他似對回京頗為抵觸?”
李子安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輕輕摩挲,話鋒順勢轉向了隨行的學子:“他抵觸回京,自有他的考量,而我們此番帶這些學生來桐山,何嘗不是曾夫子的一番苦心?你我都清楚,這群學子看著是來做實務考覈,實則個個來歷不凡——不是世家大族的嫡次子侄,便是朝中勛貴的後輩兒孫。一個個自小養在深宅大院,被家族捧著、書院護著,眼高於頂慣了,尋常地方官哪裏敢管?”
王季平聞言眉頭一挑,介麵道:“難怪曾夫子臨行前特意叮囑,務必將人帶到桐山縣,交到胡大人手上。原來竟是這個緣故。”
“正是。”李子安點頭,語氣鄭重了幾分,“放眼大夏各州府的地方主官,論身份地位,誰能比得過這位國公府嫡孫?論行事魄力,誰又有他這般敢打敢罵、不避權貴的底氣?這些學子若是在別處鬧出事來,地方官輕則束手束腳,重則怕還要反過來賠罪。唯有胡俊,既能以‘實務’為由敲打他們,又能憑著自己的身份鎮得住場麵——就算鬧到禦前,憑著他國公府的家世和治理桐山的功績,也能兜得住。”
張仲謀瞭然頷首:“曾夫子這是找對了人。胡俊的身份是‘盾’,能護住地方不被勛貴世家追責;他的實幹是‘刃’,能真正磨掉這些學子的虛浮之氣。一舉兩得。”
“國公府嫡孫,流放般在此偏遠小縣蹉跎兩年,如今局勢有變,被召回京本是常理。抵觸……或許是不捨此地基業,或許……另有隱衷。”李子安緩緩收回思緒,重歸先前的話題,“此非我等所能置喙。我等隻需做好本分,看顧好學生,協助好交接便是。”
三人不再多言,屋內隻剩下油燈偶爾爆出的輕微劈啪聲。
夜色漸深,桐山縣城漸漸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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