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微涼,桐山縣衙後宅。
吃過晚飯的胡俊,並沒有像往常一樣在書房處理公務或者早早歇息,而是搬了個竹藤編製的鼓墩,坐在他那精心打理過的小院子裏。院子中央高大的珙桐樹下,擺放著那個他頗為喜愛的、由老樹根雕琢而成的根雕茶台。
胡俊正慢條斯理地用一個小泥爐燒著水,準備泡茶。花娘則在一旁,動作優雅地點燃了一盤驅蚊的熏香。雖然時令已近初冬,但桐山縣地處南方,又靠近大江,周邊水澤較多,濕氣較重,即便是在這樣的季節,夜晚仍有些擾人的蚊蟲。
花娘一邊擺弄著熏香,一邊看著胡俊忙碌,忍不住柔聲勸道:“少爺,您這大晚上的還喝茶,小心一會兒走了困,夜裏該睡不著了。”
胡俊拿起剛剛沖泡好的一小壺花茶,先給自己倒了一杯,然後又給花娘和被自己硬拉著坐下、顯得有些侷促的田二姑各倒了一杯。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和煩悶,沒什麼精神地說道:“就算不喝茶,我今晚估計也睡不著。這一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了,給了我太多的‘驚喜’,或者說‘驚嚇’更貼切些。”
說罷,胡俊端起自己那杯澄黃清亮的茶水,嗅了嗅那淡雅的花香,繼續說道:“而且這是菊花茶,性質溫和,寧神靜心,不妨事的。”說著,示意花娘和田二姑也嘗嘗。
花娘端起小巧的茶杯,先放在鼻尖下輕輕聞了聞,臉上露出愜意的表情,然後淺嘗一口,讚許地說道:“少爺這菊花選得真好,沖泡得也恰到好處,不僅聞著有股清幽的花香,喝下去唇齒間還能嘗到淡淡的清甜。”
胡俊聞言,臉上總算有了一絲淡淡的笑意,他拿起茶壺,又給花孃的杯子斟滿,說道:“喜歡就多喝幾杯,晚上陪我坐坐,說說話。”
隨後,胡俊轉向坐在另一邊、好似人形雕塑般的田二姑,問道:“二姑,你覺得這茶怎麼樣?”
田二姑依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後放下,依舊是那副麵無表情的樣子,隻是極輕微地點了點頭,算是給出了回應。除此之外,再無他言。
胡俊看著她這反應,頓時覺得有些無趣,彷彿一腔熱情撞上了冰山。他無奈地笑了笑,也拿起茶壺,給田二姑空了一半的茶杯重新斟滿。
這時,花娘看著胡俊眉宇間化不開的愁緒,輕聲問道:“少爺是在憂心些什麼呢?是因為表小姐要帶您回上京城的事?還是……放心不下桐山縣的百姓,覺得把他們交給一群書院裏的‘娃娃’來管,不太穩妥?”
胡俊深深地嘆了口氣,將自己杯子裏的茶水一飲而盡,那動作帶著一股發泄的意味。隨後又給自己斟滿,語氣頹廢而又鬱悶地說道:“都有吧……心裏亂得很。”
隨即,他像是想尋求一些認同感,或者隻是想找點話說,轉頭問花娘和田二姑:“你們呢?想去上京城嗎?”
花娘很無所謂地笑了笑,一邊撥弄著熏香盤裏升起的裊裊青煙,一邊說道:“我去哪兒都行,沒什麼特別想去的。少爺您在哪,我就跟到哪兒伺候著唄!”花孃的語氣輕鬆而自然,話語間流露出一絲灑脫和對胡俊的忠誠。
胡俊聽後,心裏微微一暖,舉起茶杯,像敬酒一樣對著花娘示意了一下,算是對她這份心意的感謝。花娘也笑眯眯地舉起自己的茶杯,回敬了一下,然後學著胡俊剛才的樣子,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姿態倒是頗為豪爽。
隨後,胡俊將目光轉向了始終沉默的田二姑,問道:“二姑,你呢?你應該……沒去過上京城吧?那可是天下最繁華的地方,難道不想去看看嗎?”
田二姑幾乎沒有絲毫遲疑,用她那標誌性的、毫無情感起伏的語調,非常乾脆地回答道:“不想。”停頓了半秒,又補充了七個字,“少爺在那,我在哪。”
她的回答簡潔到了極致,卻透著一股毫無疑義的堅定。
胡俊聞言,不由得笑了笑,心裏有些感動,又覺得這回答很“田二姑”。
他看著她那張彷彿萬年不化的冰山臉,想起昌平郡主和白日裏自己的話,忍不住又舊事重提,用一種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語氣說道:“二姑啊!你說你,年紀輕輕的,別成天擺著張冷冰冰的臉嘛,要多笑笑,日子才能過得開心點,你看花娘多好。”
田二姑聽了,依舊是沒什麼反應,隻是依言點了點頭,表示聽到了。但臉上,還是那副麵無表情的樣子,彷彿“笑”這個形容詞與她完全無關。
胡俊看著田二姑這“虛心接受,堅決不改”的模樣,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幾下,心裏暗自吐槽:‘這冷妞……到底聽沒聽懂我的話啊?點頭點得倒是快!’
沉默了一會,胡俊有些不死心,總覺得今晚非得讓這塊“寒冰”有點反應不可。於是胡俊湊近了些,盯著田二姑那雙黑白分明卻缺乏神採的眼睛,認真地問道:“二姑,你……知道什麼是‘笑’嗎?就是……嘴角上揚,眼睛彎彎的那種。”
田二姑聞言,再次點了點頭,然後伸出一根纖細的手指,指向旁邊正微笑著看他們對話的花娘。意思很明顯——就像花娘那樣。
胡俊轉頭看了一眼花娘那溫柔和煦、如同春日暖陽般的笑容,又回頭看看田二姑這張“冰山臉”,感覺挑戰巨大。但胡俊還是沒有退卻,深吸一口氣,對田二姑鼓勵道:“對!就像花娘那樣!來,二姑,你試試,像花娘那樣笑一下給我看看?”
田二姑的目光在花娘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認真觀察和模仿。然後,她緩緩轉過頭,麵向胡俊,那雙平日裏空洞的眼睛裏,似乎有了一絲極細微的、名為“努力”的情緒。
胡俊用滿懷期待的眼神緊緊盯著她,心臟都不自覺地微微提了起來。
隻見田二姑那緊抿的、線條優美的嘴唇,開始極其緩慢地、有些僵硬地向兩邊拉扯……她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氣,嘴角微微顫動了幾下,終於向上牽起了一個極其微小、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與此同時,可能是因為用力,她一側嘴角微微張開,露出了一顆小小的、尖尖的、如同幼獸般的虎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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