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俊站在縣衙大門前的台階上,臉上掛著溫和卻略顯疏離的笑容,對著不遠處幾個正熱情招呼他的攤販老闆連連擺手。
“王嬸,李叔,你們忙你們的,好意心領了,我剛用過早飯,實在吃不下了。”他聲音清朗,確保對方能聽見。
一個圍著粗布圍裙、滿臉紅光的中年漢子,手裏舉著一個剛出爐、冒著熱氣肉香的烤餅,還在努力:“大人,您嘗嘗吧,剛打的餅,香著呢!您為了咱們全縣百姓操心勞力,吃個餅算啥!”
“是啊大人,這碗餛飩湯頭鮮,您嘗嘗?”旁邊一個餛飩攤的老闆娘也笑著幫腔。
胡俊笑著搖頭,不再多言,隻是將目光重新投向前方喧鬧的廣場。那笑容在他轉身麵對堆積如山的物資時,迅速淡去,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思索。
他此刻滿腦子盤旋的隻有一個念頭:錢。去哪弄錢,猶如陰雲般籠罩在他的心頭。
方纔對百姓承諾的補償,絕非空口白話。拆牆獻料的損失,出工出力的酬勞,商戶貢獻物資的折價……這一筆筆算下來,絕對是個驚人的數字。指望去府衙申請?胡俊心裏門兒清,希望渺茫。
他幾乎能想像到府衙那些官員的嘴臉。百姓自發協助守城?那會被定義為“守土有責”,是分內之事,頂天給桐山縣減免些明年或後年的賦稅,想直接拿到現銀補償?難如登天。那些大戶和商行貢獻的物資,府衙或許會認一部分,但流程漫長,核減苛刻,能拿到申報金額的一半就算燒高香了。
就算胡俊豁出臉麵,依仗著身後國公府那塊招牌,親自跑去府城軟磨硬泡,結果恐怕也好不到哪裏去。府衙完全可以一邊恭敬地把他供起來,一邊哭窮喊難,最後象徵性地多給一點,或者打個大大的折扣,剩下的?拖著唄。前世他見過太多類似場麵,工程款、農民工工資,那些總包、甲方不就是這麼乾的嗎?他自己的工資也曾被這麼拖欠過一兩年,最終不了了之。這種官僚體係下的扯皮推諉,古今皆然。
“媽的,指望他們,黃花菜都涼了。”胡俊在心裏暗罵一句,瞬間打消了去府衙討錢的念頭。他打定主意,回頭就讓劉天擬一份公文送去府衙,把情況說明,該申請的補償照常申請,能給最好,不給拉倒,自己也懶得去費那個口舌、人情。
說到底,桐山縣這一係列風波,從淮陽郡主到來開始,他胡俊自認為自己也有一部分責任。若非他當初心存僥倖,或者說低估了事情的複雜性,或許能更早採取更果斷的措施,避免將全城百姓拖入這場守城戰中。這份補償,於公於私,他都覺得應該由自己來想辦法承擔大部分。
目光掃過廣場上那些堆積的滾木、擂石、竹箭、草球……胡俊眼神微動。這些東西,守城時是寶貝,現在卻成了佔地方的累贅。縣庫肯定塞不下,長期露天堆放隻會腐爛損壞,最終成為廢料。
“得想辦法把它們賣掉。”一個念頭清晰起來。賣給誰?怎麼賣?這些都是問題。滾木擂石或許附近的縣城、衛所修繕工事能用上?竹箭、草球這類消耗品,拆解了當原材料賣?或者……他腦中閃過幾個桐山縣內以木材、石材為業的小商戶……
就在胡俊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反覆盤算著如何將這些剩餘物資變現時,他完全沒有注意到,在廣場邊緣的一個餛飩攤前,有兩雙眼睛正不時地瞥向他。
“老闆,再來一個灌餅,多加點肉!”黃毅將最後一口餛飩湯喝下,滿意地咂咂嘴,對著攤主喊道。他麵前已經擺了兩個空碗和一個空碟子。
坐在他對麵的鐘世南,碗裏的餛飩還剩下一大半,他用勺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攪動著清亮的湯水,目光卻頻頻掃向縣衙通往城外的那條主路,臉上略帶焦躁。
“黃哥,你能不能快點?”鍾世南忍不住再次催促,“我們不是該去找胡俊談正事了嗎?等他忙完這陣,正好。”
黃毅接過老闆遞來的、烤得焦香滋滋冒油的灌餅,大大地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說道:“急什麼?沒看見他正為錢發愁嗎?現在湊上去,是等著被他當冤大頭狠宰一刀,來填他許給百姓的那個大窟窿嗎?”
他嚥下口中的食物,看著鐘世南,嘴角帶著一絲戲謔:“我說鍾大人,你不會以為,以胡俊的精明,會猜不到我們拿他當槍使了?淮陽郡主這事,你們虎衛的計劃,讓我帶著兵在外麵看戲,等他這邊跟水匪打得差不多了纔出來收拾殘局。雖說城裏沒死人,但他發動全城,耗費這麼多錢糧物力,心裏能沒點怨氣?現在去找他,還指望他好酒好菜招待我們?別做夢了。能不被他趁機訛上一大筆補償款,就算咱們運氣好了。”
他晃了晃手裏的灌餅:“所以啊,先填飽肚子是正經。餓著肚子,怎麼跟他討價還價?”
鍾世南張了張嘴,想反駁說以他們的身份,胡俊再不滿,表麵功夫總得做,請頓飯的麵子不至於不給。但看著黃毅那副“天大地大,吃飯最大”的架勢,知道再說也是無用。而且周圍人來人往,有些話確實不便深談。他隻能無奈地嘆了口氣,耐著性子看著黃毅慢條斯理地享用他的第三個灌餅。
好不容易等黃毅風捲殘雲般吃完,鍾世南立刻就要起身。沒想到黃毅卻不急,抬手叫來老闆結賬。
“老闆,算算多少錢。”
那攤主是個老實巴交的漢子,一邊擦手一邊笑道:“兩位客官,不用給錢。縣令大人吩咐了,今天在這邊給幫忙的鄉親們準備吃食,花銷都記在縣衙賬上。您二位也是來幫忙的吧?登個記就行。”
黃毅聞言,臉上笑容更盛,卻搖了搖頭,從懷裏摸出幾枚銅錢放在桌上:“我們不是搬運物資的,是外地來的行商,恰巧路過。該多少就多少,不能占衙門的便宜。”
攤主見狀,也不再推辭,收下銅錢,連聲道謝。
黃毅似乎對這市井煙火氣頗為留戀,又順勢跟攤主聊了起來:“老闆,這灌餅味道真不錯,生意挺好?”
“還行還行,托縣令大人的福,日子還過得去……”
鍾世南在一旁看著黃毅這沒完沒了的架勢,終於忍不住了,伸手輕輕拉了拉黃毅的衣袖,低聲道:“黃哥!正事要緊!”
黃毅瞥了一眼鍾世南那快要綳不住的臉色,這才意猶未盡地站起身,對攤主笑了笑:“老闆忙,我們先走了。”
兩人離開攤子,穿過依舊熙攘的人群,朝著縣衙大門方向走去。鍾世南刻意加快了些腳步,隻想儘快與胡俊的會麵。
然而,他們剛穿過人群,腳步還未踏上縣衙前的石階,就聽遠處傳來一陣急促而驚慌的喊叫!
“讓讓!快讓讓!縣令大人!胡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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