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隊好似紅色幽靈般的騎兵,馬蹄輕捷,轉眼間便已奔至緩坡之下。十騎如同一體,在距離坡底尚有十餘步時,為首騎士一個極細微的手勢,整個小隊便齊刷刷地勒住了戰馬,動作流暢劃一,顯示出驚人的騎術與默契。馬匹停穩後,其餘九騎不需任何指令,便自然地以為首者為中心,形成一個鬆散的半弧形防禦陣型,馬頭微微外指,騎士們沉默地端坐馬上,麵甲下的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一股無形的肅殺之氣瀰漫開來,彷彿隨時可以應對來自任何方向的突襲。
為首的騎兵獨自策馬上前兩步,暗紅色的麵甲微微轉動,那雙隱藏在陰影後的眼睛,緩緩掃過坡上那些雖然列隊整齊,但臉上仍殘留著震撼、恐懼與好奇神色的鄉民。麵甲下,似乎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輕笑,帶著一絲玩味,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極低聲音嘀咕道:“嗬,這地方的民風……看起來倒是彪悍得緊。隻是不知道,以那小子那麵糰似的性子,是怎麼在這等地方坐穩縣令位子的……”
隨即,她抬起頭,聲音透過麵甲傳出,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卻又奇異地透出一股清麗,清晰地傳遍了安靜的坡地:“這裏,誰是主事的?出來說話。”
這聲音一出,坡上原本因為騎兵逼近而愈發緊張的鄉民隊伍,頓時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許多人臉上都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互相交換著驚愕的眼神,低低的竊竊私語聲如潮水般蔓延開來。
“女……女的?”
“天爺!這將軍是個娘們?”
“我滴個乖乖,女人也能當將軍?還這麼……這麼嚇人?”
“小聲點!不要命啦!”
也難怪鄉民們如此反應。在桐山縣這等偏遠之地,尤其是在宗族觀念濃厚的鄉村,女子大多操持家務、生兒育女,地位普遍不高,何曾見過這等全身覆甲、統領精騎、氣場迫人的女性將領?這完全顛覆了他們的認知。驚詫之下,議論聲中難免夾雜了一些在當地看來尋常、但在對方聽來或許失禮的言辭。
這些細碎的議論聲雖然不大,但在這寂靜的清晨,還是隱約傳入了坡下騎兵們的耳中。幾乎是在瞬間,那九名護衛在周圍的騎兵,周身的氣息驟然一變!原本就冷峻的氣勢彷彿化為了實質的寒冰,他們統一地將目光投向坡上騷動的人群,即使隔著麵甲,那目光中透出的凜冽寒意,也足以讓被注視者如墜冰窟。
一直密切關注著對方動向的陳謙最先感受到了這可怕的變化,心頭猛地一緊。他立刻轉身,對著身後的鄉民們厲聲低喝:“肅靜!都給我閉嘴!想找死嗎?!”
鄉民們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冰冷殺意驚醒,猛然想起剛才江灘上那血腥的一幕,以及這些紅色殺神砍瓜切菜般收割水匪性命的情景。頓時,所有議論聲戛然而止,每個人都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緊緊閉上了嘴巴,連大氣都不敢喘。是啊,管她是男是女,那可是能輕易決定他們生死的存在!河灘上那幾十具無頭屍體就是最好的警示。
陳謙見場麵控製住,連忙快步走出佇列,來到坡地邊緣,對著馬上的騎兵首領深深施了一禮,這一禮躬得很低,持續時間也長,明顯帶著為剛才鄉民們失禮言行道歉的意味。他穩住心神,恭敬地回答道:“感謝將軍方纔援手,解我陳家塢之危。此處主事之人,乃是家父,亦是本塢鄉長。隻是家父年事已高,正在塢內後方休息。將軍若需問話,煩請稍候片刻,在下這就派人去請家父前來。”
騎兵首領聞言,隨意地擺了擺手中的馬鞭,語氣平淡地說道:“罷了,既然老人家不便,那就算了。”
她的目光越過陳謙,落在了那些鄉勇手中緊握的、造型奇特的狼筅之上,帶著一絲好奇問道:“這些用竹子弄出來的玩意兒,是誰的主意?還有,剛才指揮防守、列陣,逼退水匪的人,是誰?”她頓了頓,馬鞭輕輕點了點陳謙,補充道,“指揮的,不是你。”
這話直接把陳謙原本想好的、將指揮之功攬在自己身上的說辭給堵了回去。陳謙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和焦急。胡俊派來的這些老兵,雖然對外隻說是聘請的護衛教頭,但各鄉鎮的主事者們哪個不是人精?從這些老兵的言行舉止、對胡俊的尊敬程度以及彼此間的默契來看,絕非簡單的雇傭關係。一個偏遠小縣的縣令,哪有能力和渠道雇傭這麼多經驗豐富的軍中老卒?因此,各鄉主事都心照不宣,決定在外人麵前盡量替這些老兵遮掩身份,對外都由他們這些本地人出麵頂替,以免給胡俊帶來不必要的麻煩。私蓄甲兵,這可是可大可小的罪名。
陳謙嘴唇動了動,還想硬著頭皮再爭辯幾句,咬定就是自己指揮的。
然而,他還沒開口,就被騎兵首領打斷了。她的聲音帶著洞察一切的嘲諷:“這種利用工事層層削弱、最後列陣壓迫,逼敵潰退的打法,是邊軍用來訓練新兵見血的老套路了。玩得轉這個的,手上沒幾十條人命,眼裏沒那種看透生死的冷靜,是玩不出來的。你,差得遠。”
一直沉默站在佇列中,聽著兩人對話的楊軼,在心中無奈地嘆了口氣。對方眼光太毒,陳謙根本糊弄不過去。他深吸一口氣,排眾而出,走到了陳謙身邊。
楊軼先是對著焦急看向他的陳謙輕輕搖了搖頭,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必再堅持。然後轉向馬上的騎兵首領,抱拳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沉聲道:“啟稟將軍,方纔指揮鄉勇禦敵、列陣者,正是卑職。”
看到楊軼主動站出來承認,陳謙又急又愧,低聲道:“楊兄弟,你……你這又是何苦……”他覺得自己沒能保護好楊軼,心裏不由得自責起來。因為心裏的著急和自責,讓陳謙沒注意到楊軼在與騎兵首領對話時,楊軼自稱的“卑職”兩個字。
楊軼對陳謙露出一個寬慰的笑容,低聲道:“陳老哥,不必擔心,沒事的。你帶鄉親們先回塢裡去吧,匪患已除,後續的清理掩埋事宜可以開始了。我和這位將軍……單獨說幾句話。”
陳謙看看楊軼,又看看馬上麵甲森然的騎兵首領,知道事已至此,自己再多說也無益,隻能重重嘆了口氣,懊惱地一跺腳:“好吧!楊兄弟,你……你自己小心。”說完,他轉身大聲招呼著鄉勇們,開始有序撤回塢內,並安排人手清理戰場,搬運掩埋水匪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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