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的戰鬥,或者說是單方麵的屠殺結束後。桐山縣城城牆上並沒有為衛戍軍的勝利和縣城危機解除爆發的歡呼聲,反而是一片死寂般的沉默。火把的光暈在夜風中搖曳,映照著一張張蒼白、驚魂未定的麵孔。眾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城下那片修羅場上,那裏躺滿了層層疊疊的水匪屍體,鮮血浸透了土地,在火光下呈現出一種暗沉的、令人作嘔的色澤。一些打著火把的軍卒沉默地行走在屍堆之間,動作機械而高效,遇到尚未斷氣的軀體,便毫不猶豫地補上一刀或一矛,確保絕無活口。那利刃入肉的細微聲響,在這寂靜的夜裏,反而比之前的喊殺聲更讓人心底發寒。
空氣中瀰漫著濃鬱得化不開的血腥氣,混雜著泥土和硝煙的味道,隨著夜風一陣陣飄上城頭,不少守軍再也忍耐不住,扶著城垛劇烈地嘔吐起來,連膽汁都快要吐出來了。就連經歷過守城“血戰”的趙奎、陸校尉等人,看著下方那高效、冷酷如屠宰場般的景象,臉色也極其難看。他們之前與水匪搏殺,那是生死相搏,是你死我活,雖然殘酷,卻尚有熱血與憤怒支撐。但眼前這一幕,純粹是冰冷的、程式化的清除,不帶任何情緒,隻有絕對的服從和殺戮效率,這種純粹的“惡”與“秩序”結合產生的景象,帶給人的是另一種層麵上的恐懼和不適。
站在胡俊身後的張浩,目光死死盯著城下那些如同機器般行動的軍卒,眉頭緊鎖,不知是像對自己還是對周圍的那些護衛同伴,低聲喃喃了一句:“這些軍卒……還真他孃的不是普通衛戍軍,軍部和朝廷怎麼想的?把這些殺神從邊境調回來了?”
張浩的聲音雖低,但在周圍一片死寂的環境中,還是清晰地傳入了胡俊的耳中。
胡俊聞言,壓下胃裏的翻騰,轉頭看向張浩,問道:“張浩,你認識城下這支軍隊?知道他們的來歷?”
張浩聽到胡俊的問話,從失神中驚醒,訕笑著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絲慎重:“少爺,具體的番號和來歷,屬下也不清楚,我又沒在南軍中待過。不過……像這樣把戰鬥和殺伐運用得如同標準流程,追求極致效率、不留後患的軍隊,南北兩軍裡都有那麼幾支,而且人數通常不多,算是精銳中的精銳,尖刀中的尖刀。”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繼續解釋道:“我們北軍中,據我所知就有兩支重騎兵和一支重甲步兵是這種路數。至於南軍那邊的……少爺您就得問霍老四了,他早年是在南軍體係中服役的,瞭解得應該比我多。”
胡俊的目光隨即轉向一旁麵色同樣凝重的霍老四。霍老四見胡俊用詢問的眼神看著他,深吸了一口氣,向前半步,低聲向胡俊解釋道:“少爺,屬下最早是在京中武威營值役,後來南疆幾個小國叛亂,武威營被抽調前往支援,屬下就是在那個時候,見識過南軍中幾支真正王牌軍隊的戰鬥方式。”
他指著城下那些正在沉默補刀、打掃戰場的軍卒,語氣肯定地說道:“看他們的裝備搭配,小陣協同,還有這種不留活口、高效清理戰場的作風……如果屬下沒猜錯,這很可能是南軍係統中的‘象雄軍’。”
“象雄軍?”胡俊重複了一遍這個陌生的名字,眉頭皺得更緊。他聽的有點糊塗,什麼豹軍、象雄軍,還有張浩提到的北軍幾支精銳,這些名詞對他這個穿越者而言,如同聽天書。
胡忠站在胡俊身側,看出他臉上的疑惑,知道自家少爺“失憶”後,對朝廷軍隊體係和一些常識性的東西知之甚少,便出聲解釋道:“少爺,朝廷最能征善戰、實力最強的野戰軍團,主要就是拱衛京畿、兼顧四方策應的北軍,以及常年鎮守帝國南疆,應對叢林山地和諸多藩屬國的南軍。因為南北兩軍長期處於對外作戰或高壓戒備狀態,實戰經驗豐富,所以在各自體係內部,都磨鍊出了幾支戰力極為強悍、作風也極其狠厲的特種軍團。”
胡忠的聲音平穩,但帶著一種經歷過那個時代的人才懂的敬畏:“這幾支軍隊人數通常不多,大多是五千至一萬人左右的規模。平日裏很少動用,一旦投入戰場,往往就是決定勝負的關鍵力量,是真正能讓敵人聞風喪膽、望風而逃的存在。而且……正如少爺您所見,這些軍隊有一個不成文的慣例,或者說戰場習慣——從來不留俘虜。在他們看來,俘虜是累贅,是隱患,隻有死去的敵人纔是最好的敵人。”
聽到胡忠這番解釋,胡俊結閤眼前景象,心裏頓時明白了七八分。這大概就是這個冷兵器時代最頂尖的職業殺戮機器,是為了戰爭而存在的終極工具。他們的出現,本身就代表著最高層級的重視和……不死不休的決心。隻是,為何這樣一支軍隊會出現在桐山縣,來對付一群水匪?這背後的意味,讓胡俊感到一絲不安。
就在這時,城下一騎脫離隊伍,快速奔至城門下方。騎士勒住戰馬,仰頭高喊:“城上可是胡俊胡大人?末將乃衛戍軍傳令官,奉黃督尉之命,有事與胡大人相商!”
這次,對方明確表明瞭身份和來意,胡俊沉吟一瞬,決定親自出麵。他走到垛口前,朗聲道:“本官便是胡俊,將軍有何事?”
城下的軍官在火光中抱拳一禮,聲音清晰傳來:“胡大人,我軍需打掃戰場,清理匪患遺骸,需向貴縣徵調一些大車,用於運輸屍體前往掩埋地點。不知胡大人是否需要指定掩埋之處?抑或由我軍自行尋找合適地點處置?”
胡俊被這直白而冷酷的要求問得先是一愣。運輸屍體、掩埋……他腦海裡瞬間浮現出前世影視作品中那種萬人坑的畫麵,堆積如山的屍體被草草掩埋,甚至都懶得分開。想到那種場景,他的胃裏又是一陣不舒服,喉頭有些發緊。
但他很快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理智告訴他,處理數百具屍體是眼下必須麵對的現實問題,就這個時代的衛生條件一旦發生瘟疫,後果不堪設想。現在不是矯情的時候。
胡俊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不適,快速在腦中思索。桐山縣附近水源眾多,必須避開,也不能離居民點太近,還要考慮土地日後能否復用……
“城西十五裡外,有一處名為‘亂石崗’的荒山,”胡俊提高了聲音,盡量讓自己的語調保持平穩,“那裏土地貧瘠,遠離水源和官道,平日人跡罕至。可否將屍體運往彼處掩埋?”
城下軍官略一思索,便乾脆地回應:“可!就依胡大人所言,亂石崗!”
“好!”胡俊點頭,隨即轉身下令,“張彪!立刻去組織城內所有可用的大車,集中到南門外候命!記住,交代清楚用途,讓趕車的人都做好防護,回來後所有車輛和工具必須用石灰水仔細沖洗消毒!”
“是!大人!”張彪雖然心裏也有些發怵,但還是硬著頭皮領命而去。
胡俊又看向錢老闆:“老錢,你帶人立刻去籌措石灰,越多越好!裝車後隨隊一起運往亂石崗,掩埋時務必大量撒入,以防疫病!”
“明白,少爺!”錢老闆也匆匆下城安排。
一係列命令下達後,胡俊看著依舊緊閉的城門,沉聲道:“開城門吧。”
“少爺!”胡忠下意識地出聲,臉上帶著擔憂。城下這支軍隊的來歷和作風太過駭人,他實在不放心在此刻開啟城門。
胡俊擺了擺手,語氣帶著一絲疲憊,卻又異常清醒:“胡忠,不必勸了。按你和張浩、霍老四剛才說的,如果城下這支軍隊真要對桐山縣不利,就憑我們這點人手和這堵牆,根本擋不住。他們既然按規矩辦事,我們也不能失了禮數和配合。”
胡忠張了張嘴,最終化為一聲無聲的嘆息,不再勸阻。他知道少爺說的是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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