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平府以北,群山疊嶂,層林盡染秋色。一條蜿蜒於山腳河穀旁的狹窄土路上,一隊人馬正拖拖拉拉地向前行進。這支隊伍約莫四五百人,裝扮五花八門,有穿破爛皮襖的,有裹著搶來的綢布卻臟汙不堪的,更多是粗布麻衣,甚至有人赤著上身,露出精瘦或臃腫的胸膛,上麵佈滿了疤痕和刺青。他們手中的兵器更是繁雜得如同一個流動的劣質兵器鋪,銹跡斑斑的腰刀、削尖的竹矛、沉重的柴斧、獵戶用的叉子,甚至還有幾人扛著門板似的簡陋木盾。隊伍鬆散得幾乎沒有隊形可言,如果不是道路兩側密林陡峭、山壁逼仄,恐怕早已散成一片漫山遍野的蝗蟲。喧嘩聲、叫罵聲、肆無忌憚的鬨笑聲混雜著牲口的嘶鳴,驚得林間飛鳥不時撲稜稜地竄起。
走在隊伍最前麵的十幾人算是有些體麵,各自騎著坐騎,雖也不過是些劣質的駑馬、倔強的騾子乃至慢吞吞的毛驢。這十幾人便是這夥山匪的大小頭目,來自北麵黑風寨。為首一人,騎著一匹還算神駿的黑馬,麵色黝黑,身材修長精幹,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黃褐色的眼瞳,在陽光下泛著野獸般的光澤,與周遭之人的黑瞳截然不同。此人便是黑風寨的大當家,報號“黑豹子”。
“黑豹子”身旁,一個騎著灰騾子、書生打扮、留著兩撇油膩鬍鬚的乾瘦中年人,正憂心忡忡地開口:“大當家,咱們這麼多人就這樣穿州過縣,去襲擊一個幾百裡外的小縣城,真的妥當嗎?”他回頭望瞭望身後那支喧鬧混亂的隊伍,繼續道,“雖說咱們盡量揀這山野小路走,避開城鎮,可這幾百號人的動靜,難保不被人瞧了去。那位貴人雖說沿途府縣都已打點妥當,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要是哪處關卡較真,或者訊息走漏,被官軍前後一堵,咱們這百十來斤,怕是都得栽在這異鄉他壤。”
一個精瘦的漢子驅著坐騎湊近幾步,介麵道:“大哥,軍師說得在理。那貴人給的好處是足,許諾也誘人。可畢竟是攻打縣城,不是劫道搶商隊。成了,朝廷必定震怒,發大軍圍剿;不成,咱們折損人手,同樣後患無窮。這買賣,風險忒大了點。”
他話音剛落,旁邊一個扛著九環大刀的壯漢甕聲甕氣地反駁道:“怕個鳥!官府圍剿咱們多少次了?哪次不是被咱們藉著山勢溜得團團轉,最後不了了之?這次有貴人暗中照應,連退路都給咱們安排好了,還提前給了那麼多金銀糧草。打下了那桐山縣,除了貴人指名要的那幾樣東西,城裏的金銀財寶、糧食女人,可都歸咱們!這一票乾成了,夠咱們黑風寨吃喝享用好幾年的!比守著山路收那仨瓜倆棗的買路錢強到天上去了!這送到嘴邊的肥肉,哪有不吃的道理?”
這話立刻引來了不少附和之聲,尤其是那些生性貪婪悍勇的頭目,眼睛都亮了起來,紛紛嚷嚷著要乾一票大的。
“黑豹子”騎在馬上,麵色沉靜,那雙黃褐色的眼瞳掃過爭論的手下,並未立刻表態。他心中實則充滿了抗拒與無奈。作為一支山匪的首領,他比誰都清楚離開自己熟悉的山頭和老巢,遠涉數百裡攻擊一個陌生城池是多麼危險的事情,這幾乎是綠林道上的大忌。但那位來自淮陽郡主的使者,帶來的不僅僅是豐厚的金銀,更是一句輕飄飄卻足以讓他肝膽俱裂的話——“尊夫人和一雙兒女,在鄰縣過得可還安好?郡主殿下甚是掛念。”
黑豹子在明麵上早已是孑然一身,無牽無掛,妻兒被他秘密安置在一個自以為無人知曉的小鎮,這是他內心深處最柔軟的角落,也是最大的命門。淮陽郡主的人竟能準確找到並點破此事,其意不言自明。去,是九死一生;不去,則是十死無生,且會累及家人。他根本沒得選。
此刻,麵對手下頭目們的爭論,他壓下心中的煩躁,沉聲道:“都別吵吵了!拿人錢財,與人消災。既然答應了貴人,定金也收了,道上規矩不能壞。朝廷的兵馬咱們熟悉,仗著山高林密還能周旋。可要是得罪了郡主這等手眼通天、又與江湖牽扯極深的天潢貴胄,以後這大夏朝的黑白兩道,恐怕就再沒有我等立錐之地了!”
他這番話半是解釋半是威懾,暫時壓下了部分反對的聲音,但隊伍中的疑慮和不安並未真正消除。
時近正午,秋日依舊燥熱,隊伍行進得更顯疲遝。“黑豹子”見狀,便下令在前方一處較為開闊的河灘地休息。匪眾們哄叫著散開,有的撲到河邊牛飲,有的癱倒在樹蔭下,還有的則開始吵吵嚷嚷地分食乾糧,毫無紀律可言。
大小頭目們也聚攏到一片樹蔭下,自有手下送來酒肉。“黑豹子”本想藉著吃飯的機會,再給這些心思各異的頭領們緊緊弦,統一一下思想。眾人剛坐下,酒碗還沒端穩,一個尖嘴猴腮的小頭目匆匆喝了口酒,便起身道:“大當家,各位哥哥,你們先議著,我肚子有點不舒服,去旁邊林子方便一下。不管諸位商量出啥結果,小弟我都跟著乾!”說完,也不等回應,便招呼了十來個心腹手下,朝著不遠處的一片密林走去。
一個中年頭領看著他急匆匆的背影,笑罵了一句:“這猴崽子,怕是剛才路過那邊村子時,瞧見什麼娘們兒了,這會兒憋不住去找樂子了吧!”
眾人一陣鬨笑,話題很快又歪到了打下桐山縣後要如何快活上去,汙言穢語不絕於耳。
“黑豹子”皺了皺眉,心下覺得有些不對勁,那小頭目平日最是滑頭惜命,此刻竟主動離隊?但他尚未深思,異變陡生!
地麵忽然傳來輕微的震動,初始細微,旋即變得清晰起來,彷彿有悶雷從地底滾過。
“黑豹子”臉色驟變,猛地扔下酒碗,霍然起身:“是騎兵!很多騎兵!快!叫兄弟們起來,進林子!快……”
他的命令尚未說完,便覺一陣天旋地轉,渾身力氣彷彿瞬間被抽空,雙腿一軟,竟又重重地跌坐回去。他驚恐地環顧四周,隻見方纔還在一起喝酒吃肉的大小頭目們,此刻竟如被抽去了骨頭般,東倒西歪地癱了一地,個個麵色驚惶,眼神渙散,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半點聲音,顯然都中了極強的軟筋迷藥。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