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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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部政治處的辦公室設在一樓最裡間,門牌上的油漆掉落過半,推門而入便是一股陳年紙張與漿糊混合的氣味。
屋裡陳設簡單,僅有一張桌子,上麵擺著公章,印泥盒,還有一遝摞起來的空白表格。
顧明月隨魏長庭走進去時,政治處的王乾事正低頭喝水,瞧見他們二人一前一後地進來,一口水險些嗆到。
“魏乾事,顧明月同誌,你們來了,坐,快坐。”
王乾事連忙把桌上的雜物歸攏到一旁,利落地從抽屜裡翻出兩份表格推過來,又從筆筒裡拔出兩支鋼筆。
“表格填一下,兩個人都要簽字,簽完我蓋章就行了。”
顧明月在桌子這邊坐下,魏長庭在她旁邊拉開椅子,兩人之間隔著一小段手臂的距離。
表格內容並不複雜,無非是姓名,籍貫,年齡與政治麵貌這類基礎資訊。
顧明月拿起鋼筆,筆尖剛剛觸到紙麵,指尖便跟著抖了一下,第一個字的起筆就歪了出去,墨水在格子裡拖出一道蜿蜒的痕跡。
她屏住呼吸,將那個字小心地描了描,總算勉強看得過去,這才接著往下寫。
身旁的魏長庭卻已填完大半,他寫字速度不快,可每一筆都落得沉穩,字跡工整,橫平豎直,力道均勻。
顧明月偷偷用眼角餘光掃了一眼,那字跡工整得讓她牙根有些發癢。
她連忙低下頭繼續填自己的,寫到簽名那一欄時,筆尖又懸在了紙上。
顧明月這三個字,她寫了成千上萬遍,可從來冇有一次,是寫在結婚登記表上的。
她輕輕咬了咬筆桿,這才落筆,一筆一畫地把自己的名字簽了上去。
寫完才發現,筆畫還是有些發飄。
魏長庭在她身旁簽完了名,將鋼筆擱回筆筒,安靜地坐在那裡等她。
他冇有催促,也冇有看她,隻將目光落在桌麵的印泥盒上,神情淡然。
王乾事把兩份表格收過去,從頭到尾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冇有漏填錯填的地方,便開啟了印泥盒,拿起公章在紅泥裡用力蘸了蘸。
“那我蓋了啊。”
沉重的大紅公章落下,在表格右下角留下一聲悶響。
“好了,恭喜二位。”
王乾事把表格收進檔案袋裡,臉上帶著笑,那笑容裡有公事公辦的客套,更有幾分說不清的打量。
“魏乾事,結婚證明三天內會送到你們手上,有什麼問題隨時來找我。”
“行。”
魏長庭率先起身,顧明月也跟著站起,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門。
一走出政治處的樓門,外頭晃眼的陽光就撲麵而來。
六月底的西北,日頭毒辣地掛在天上,腳下的黃土路被曬得發白,一踩就騰起一陣乾燥的灰塵。
兩人並肩走在路上,中間始終隔著半米遠的距離,誰都冇有先開口。
風從營區西邊的戈壁灘上刮來,帶著一股沙土的氣息,將顧明月額前的碎髮吹得直往臉上糊。
她抬手去撥,可風剛把頭髮吹亂,下一陣風又吹了回來,反覆折騰了幾下。
魏長庭走在她左側。
他依舊冇說話,隻是腳步朝左邊挪了半步,不著痕跡地替她擋住了上風口的位置。
風從他寬闊的肩頭掠過,吹到顧明月這邊時已溫和許多,她的頭髮總算安分下來。
她隻是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腦子裡一片紛亂,反覆回想著剛纔簽名時那歪掉的一筆。
公章落下的那聲悶響,直到此刻還在她耳邊迴盪。
她悄悄側過臉,飛快地瞥了魏長庭一眼。
他走路的身姿筆挺,雙肩平直,軍裝下襬被風吹得向後輕揚,露出腰間那條束得規規整整的皮帶。
側臉的線條冷硬,下頜的弧度分明,嘴唇緊抿成一條堅毅的直線。
顧明月很快收回視線,重新盯著前方的路。
兩人就這麼沉默地走著,影子被太陽拉得老長,在黃土路麵上投下一高一矮兩道,中間仍隔著那半米的空隙。
走到宿舍樓與筒子樓的岔路口,顧明月停下了腳步。
“那我先回去收拾東西。”
“嗯。”
“晚上搬過去?”
“隨時都行。”
顧明月點點頭,轉身便往女兵宿舍樓的方向走去。
她才走了七八步,腳下的步子忽地收住,隨即轉回身去。
魏長庭還站在岔路口,冇有離開。
他就那麼站著,雙手垂在身側,目光落在她身上。
陽光自他身後傾瀉而下,將他全身的輪廓勾勒出一道刺目的金邊,麵容卻完全隱在了光影裡。
“還有事?”
顧明月喉頭動了動,萬千思緒湧到嘴邊,最終卻發現什麼都說不出來。
“冇事。”
她轉回身,加快了腳步。
身後那道視線始終跟隨著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宿舍樓的門洞裡,才緩緩收回。
魏長庭轉身朝筒子樓的方向走去,手插在褲兜裡,右手的指尖無意間觸碰到了一張摺疊起來的紙條。
他的拇指在紙條粗糙的邊緣上輕輕蹭過,卻冇有將它拿出來。
營區西邊,趙國棟辦公室的門緊閉著。
他坐在桌後,麵前攤著一張剛送來的內部通報,上麵是今天政治處新登記的婚姻資訊。
魏長庭,顧明月。
他放下通報,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水早已涼透。
“去查。”
趙國棟的聲音很沉。
“他們倆之前有冇有交往的記錄,什麼時候開始走動的,誰先找的誰,都給我弄清楚。”
站在門口的手下應了一聲,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趙國棟將搪瓷缸子擱回桌麵,目光重新落在那份通報上,手指在魏長庭那三個字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