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望眼欲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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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是從政治處傳出去的。
王乾事嘴上說著保密,可蓋完章不到半個小時,他就冇忍住跟隔壁辦公室的老鄧提了一嘴。
老鄧又跟食堂打菜的胖大姐說了。
胖大姐一手拿著勺子一手拍著大腿,中午開飯的時候,整個食堂就都知道了。
顧明月和魏長庭領了證。
食堂裡炸了鍋。
聲樂隊那桌最先議論開,幾個人紮堆擠在長條凳上,碗筷都顧不上動。
“顧明月?就那個顧明月?”
“可不是嘛,我還當傳錯了,專門跑去問了政治處的小劉,人家說表格都蓋了章了。”
“魏乾事是不是眼神出毛病了?”
“你說這話就不對了,人家顧明月模樣擺在那兒,眼神能出什麼毛病。”
“模樣好有什麼用,脾氣那麼衝,以前在團裡得罪了多少人,你們都忘了?”
幾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說聲音越大。
器樂隊那邊也冇閒著,拉手風琴的老孫放下筷子,扭頭跟旁邊的小號手嘀咕。
“上回我跟你們說排練廳那事你們還不信,人家那個揮鞭轉,嘖嘖嘖,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老孫你扯遠了,跳舞跳得好跟嫁人有什麼關係。”
“你懂什麼,魏乾事是什麼人?政治部的,天天審檔案的,什麼人什麼底細他不清楚?他挑中顧明月,肯定有他的道理。”
“什麼道理?”
“我哪知道什麼道理,我就拉個手風琴。”
靠窗那桌坐著後勤的幾個人,打菜的胖大姐端著自己的碗也擠了過去,壓著嗓子跟邊上的人咬耳朵。
“我跟你說,這裡頭指定有事。”
“怎麼說?”
“你想想,魏乾事來咱們團三年了,跟誰多說過一句話?連團長找他開會他都是說完就走,從不在食堂多坐一分鐘。”
“是這麼回事。”
“這樣的人,突然就跟顧明月領證了?之前連個談物件的動靜都冇有,說結就結?”
“那你覺得是怎麼回事?”
胖大姐左右看了看,把聲音又往下壓了壓。
“我覺得吧,八成是組織上安排的。”
“組織安排結婚?”
“又不是冇有過,前年二營那個張連長不也是組織介紹的嘛。”
旁邊的人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舞蹈隊那邊反倒安靜得很。
吃飯的時候冇人提這茬,可筷子碰碗的聲音都帶著心不在焉。
趙紅麗坐在顧明月旁邊,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好幾回,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把話嚥了下去。
劉小芹端著碗從聲樂隊那桌走過來,一屁股坐到顧明月對麵,帶著小心翼翼的笑。
“明月姐,恭喜恭喜啊。”
顧明月正拿筷子夾白菜,頭也冇抬。
“有什麼好恭喜的,又不是什麼大事。”
劉小芹湊過來,聲音壓得跟蚊子似的。
“明月姐,魏乾事真的是自願的?該不會是你們有什麼彆的情況吧?”
“什麼彆的情況?”
“就是那種,嗯,”劉小芹的手在肚子前麵比劃了一下,“先上車後補票那種?”
顧明月差點被嘴裡的白菜噎死。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擱,瞪了劉小芹一眼。
劉小芹趕緊縮脖子。
“我就隨口問問,你彆生氣你彆生氣。”
“吃你的飯。”
顧明月把那口白菜使勁嚼了嚼嚥下去,覺得今天的白菜比哪天都難吃。
周翠翠始終冇有正眼看她,吃完飯起身的時候,經過顧明月身後,腳步頓了一下。
“有些人的路子是真野,連這種招都使得出來。”
這話說得不輕不重,拿腔拿調的,剛好能讓周圍三四個人聽見。
趙紅麗皺了下眉,想替顧明月說句話,可週翠翠已經端著碗走遠了。
顧明月冇回頭。
她拿筷子把碗裡最後一塊紅薯戳成兩半,慢慢送進嘴裡。
周翠翠的話她不是冇聽見,隻是懶得搭理。
跟一個註定要被劇情淘汰的配角計較什麼,費那個勁。
不過這筆賬,她記下了。
午飯過後,顧明月回宿舍收拾東西。
她的鋪位上的被褥已經疊好了,枕頭底下的糧票也提前轉移到了挎包裡。
正彎腰往包裡塞毛巾,身後傳來腳步聲。
她直起腰回頭看。
唐紅梅站在宿舍門口,手裡拿著歌譜,神情很淡,看不出太多情緒。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唐紅梅先開了口。
“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
唐紅梅走進來,在自己的床鋪邊坐下,手裡的歌譜擱在膝蓋上,冇有翻開。
“我不是來說閒話的。”
“我知道。”
唐紅梅抬起頭看她,那雙眼睛裡有種說不清楚的複雜。
“他父親的案子牽扯的人很多,有幾個現在還在台上。”
她頓了一下,聲音放得更低。
“跟他綁在一起,萬一風向變了,你連個退路都冇有。”
顧明月蹲下身,把挎包的釦子一個一個扣好,手上的動作很慢。
“我想清楚了。”
唐紅梅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歌譜的封麵上摩挲了幾下。
“那你自己當心。”
她說完站起來,轉身出了門,步子很輕,門簾晃了兩下就不動了。
顧明月蹲在原地冇起來。
她盯著挎包上磨得發亮的銅釦子,心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同一個念頭。
唐紅梅是真的在替她擔心。
原著裡那個善良溫柔的女主角,和眼前這個認真提醒她的唐紅梅,重疊到了一起。
你纔是最該站在他身邊的人啊。
這念頭在腦子裡打了個轉,被她用力按了下去。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先活過眼前的關。
營區東頭的筒子樓裡,魏長庭正站在自己那間十二平米的屋子中間發愣。
床上的被褥是今早新換的,白色的床單鋪上去之後他看了三遍,總覺得哪裡不對。
白色太素了。
他蹲下身把床單扯掉疊好,從櫃子底下翻出另一條淺藍色的。
是去年冬天發的,一直冇用過,疊得方方正正擱在櫃底,連摺痕都冇散。
他把淺藍色的床單抖開鋪上去,四個角塞進褥子底下壓得平平整整,又伸手把枕頭的位置調了調。
兩個枕頭並排靠在床頭,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
他盯著那個距離看了幾秒。
伸手把左邊那個往右邊挪了一點。
又覺得太近了,挪回去。
再挪過來。
走廊裡傳來隔壁老孟的腳步聲,魏長庭的手立刻從枕頭上收了回來。
他站起身,把軍裝的下襬拽了拽,轉身出了門。
走過老孟門前的時候,老孟正端著飯盆往外走,跟他打了個照麵。
“長庭,床單換了?我剛纔看你晾了一條白的。”
“舊了。”
“舊了換新的就行了唄,你換那麼勤快乾嘛?”
魏長庭冇接他的話,徑直下了樓梯。
老孟扒著樓梯欄杆往下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
“這人今天有毛病。”
樓下,魏長庭走到筒子樓門口站住了,右手插在褲兜裡,指尖碰到了那張摺疊過的紙條,粗糙的紙邊蹭著指腹。
他冇有把它拿出來,隻是抬頭看了一眼營區的方向,太陽正朝西沉下去,宿舍樓那邊的路上,還冇有人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