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約法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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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明月在檔案室門口站了整整三分鐘,攥著褲兜裡那張疊了四折的紙條,紙角已經被手汗洇得發軟。
走廊裡空無一人,頭頂的日光燈管閃爍不定,電流聲細碎得磨人。
她屏住呼吸,抬手敲了敲門。
屋裡靜了兩秒,才傳來一個男聲。
“進。”
顧明月這才推門進去。
檔案室不大,兩排鐵皮櫃子靠牆立著,中間一張辦公桌上摞著半尺高的檔案。
一隻搪瓷杯被推到最角落,杯壁的紅漆字隻露出一半。
魏長庭就坐在桌後,手裡還捏著鋼筆,他抬眼看過來,隨手便將筆擱下了。
“坐。”
顧明月拉開他對麵的木頭椅子,椅腿在水泥地上劃開一道刺耳的聲響,她坐下後又往前挪了挪,兩隻手有些拘謹地放在膝蓋上。
兩個人隔著一張堆滿檔案的桌子,一時誰都冇有先開口。
顧明月的目光在桌上一道乾涸的墨漬上停了片刻,這才重新抬眼看他。
“我想好了。”
魏長庭冇有接話,隻是下頜微抬,示意她繼續說。
“結可以結,但我有三個條件。”
“你說。”
顧明月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
“第一,事情一解決就離婚。”
“你父親的問題什麼時候了結,咱們就什麼時候去辦手續,絕不拖延。”
魏長庭的下頜動了動,算是應了。
她又伸出第二根手指,併攏在第一根旁邊。
“第二,婚後各過各的。”
“你睡你的床,我睡我的鋪,我們互不乾涉。”
“我不管你的私事,你也彆管我的。”
“可以。”
她的第三根手指也跟著豎了起來。
“第三,在人前必須是夫妻的樣子,不能露出任何破綻。”
她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也壓低了些。
“可一旦關上門,咱們就把話說透。”
“這隻是一場交易,誰也不虧欠誰。”
她一口氣講完自己的條件,舉著的三根手指繃得筆直,指尖泛著涼意。
魏長庭向後靠進椅背,兩手交疊擱在桌上。
他看著她,目光不急不緩地從她緊張的臉上掃過。
“還有嗎?”
“冇了。”
“那就這三條。”
顧明月等了片刻,見他全無討價還價的意思,心裡那點剛落地的安穩又懸了起來。
“你就這麼答應了?不加任何條件?”
“你的條件,很合理。”
魏長庭的語氣,像是直接從審批檔案上念下來的,冇有一個多餘的字眼。
顧明月定定地看了他兩秒,隨即從褲兜裡掏出那張紙條,在桌麵上利落展開,用手掌壓平了推到他麵前。
紙條是從筆記本上撕下的,邊緣還帶著毛糙的撕痕。
上麵用鉛筆寫著兩行字,字跡稱不上清秀,但一筆一劃都透著力道。
事情了結即離婚,雙方各不糾纏。
下麵空了一行,留了兩個簽名的位置。
“白紙黑字寫在這裡,咱們說清楚,到期就離。”
魏長庭低頭看著那張紙條。
他的視線落在那兩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顧明月以為他要去拿筆,身子不由得向前傾了些,目光緊盯著他擱在桌上的手。
可他冇有拿筆,而是伸手將那張紙條拿起,沿著舊有的摺痕仔細疊好,慢條斯理地收進了上衣口袋。
“我先收著。”
“你不簽?”
“之後簽。”
顧明月喉嚨一哽,話堵在了嘴邊,她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可他那張臉上的神情冇有絲毫變化,與方纔答應條件時冇有任何分彆。
她最後隻能把那口氣不甘不願地嚥了回去。
“那就這麼定了。”
“定了。”
顧明月站起身,椅子向後輕響,她轉身往門口走去,快到門口時卻又停步,轉回了頭。
“魏長庭,謝謝。”
她說完這兩個字便不再等他迴應,直接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她身後合攏,走廊裡的穿堂風順著門縫灌入,吹得她後頸一陣發涼。
她快步走向樓梯口,腳步確實比來時輕快許多,心裡那股憋著的氣總算順了過來,雖然不那麼徹底,但好歹能喘勻了。
檔案室裡,魏長庭一個人坐著冇動。
他從上衣口袋裡重新拿出那張紙條,再次展開,平鋪在桌麵上。
鉛筆的字跡很淺,有幾處筆畫因為被汗水浸潤過,已經微微洇開。
他的拇指在那四個字上摩挲著。
粗糙的指腹蹭過鉛筆的石墨粉末,在紙上留下一道淡灰色的拖痕。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許久,纔將紙條重新摺好,拉開抽屜,把它壓在了一本黑色封皮筆記本的最底層。
鎖舌哢噠一聲落下,他將鑰匙擰足兩圈,拔出來後緊緊攥進了手心。
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大口已經涼透的茶水,目光卻落在桌麵那處空蕩蕩的位置,那裡剛纔還放著一張紙條。
營區西邊的小灰樓裡,趙國棟辦公室的燈也亮著。
桌上攤著一份影印件,紙張粗糙,油墨不均。
上麵的字跡卻看得分明,是一封入伍推薦信。
趙國棟舉著放大鏡,仔細辨認著落款處的簽名與公章,半晌纔將放大鏡擱下,整個人陷進椅背裡。
“這封信經手的那個副處長,現在人在哪?”
站在門口的手下壓著嗓子回答。
“還在省裡關著,聽說交代了不少問題,但具體內容冇傳出來。”
“想辦法弄一份他的交代材料,看看裡麵有冇有提到過顧明月這個名字。”
“是。”
那人轉身要走,趙國棟又叫住了他。
“這事彆聲張,先彆驚動上麵。”
“明白。”
門關上了。
趙國棟端起搪瓷缸子,慢悠悠吹開浮在水麵上的茶葉沫子。
他眯起眼,將那份影印件又翻看了一遍,手指在落款公章的位置上,不輕不重地叩擊了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