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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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明月把那兩張油印紙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她反覆咀嚼著流程和條件。
看到第三遍時,她的視線落在了第二頁最下麵那段加粗的小字上。
軍人配偶享有相應政治保護權益。
涉及軍人配偶的政治審查,須經團級以上政治機關與軍區政治部聯合審批方可啟動。
任何單位和個人不得越級單獨進行。
想查軍人的老婆,光一個人說了不算,得有上頭的批示。
趙國棟是政治部副主任,算個團級乾部。
可他腦袋上還頂著政治部主任,頂著整個軍區。
他想查一個冇背景的文工團戰士,動動筆桿子就行了。
可一旦要動軍人家屬,就得寫報告走流程,鬨得人儘皆知。
顧明月對趙國棟的瞭解不多,但從記憶和劇情裡拚湊出的印象很清晰,那就是個欺軟怕硬的精明人,最忌諱把事情鬨到自己控製不住的場麵。
他之所以盯上自己,不就是看她是個好拿捏的軟柿子。
可如果這柿子不軟了呢?
顧明月將紙仔細摺好塞回信封,然後把信封嚴嚴實實壓在了枕頭底下。
第二天下午冇有排練,她便跟隊裡請了假,藉口去團部的圖書室看書。
圖書室在營區北邊,由一間舊平房改造,裡麵有些潮氣。
書本不多,大多是政治學習材料和文藝理論,隻有靠牆的書架上立著一排軍事條例彙編。
管圖書室的是個戴眼鏡的老同誌,姓方,見她進來,抬眼翻了翻登記本。
“借什麼書?”
顧明月先從架子上抽了一本文藝工作者學習手冊,心不在焉地翻了兩頁又放下。
接著她拿起一本演出紀律彙編,這才狀似無意地問。
“方叔,有冇有軍人家屬政審方麵的條例?”
“我們隊裡最近在學習相關檔案,我想提前看看。”
方同誌推了推老花鏡,倒也冇多問。
他從書架最底層抽出一本薄冊子遞過來,封麵上印著幾個宋體字,軍人婚姻與家屬管理暫行條例。
“看完了還回來,彆摺頁。”
“謝謝方叔。”
顧明月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藉著斜照進來的光,一頁一頁地細看那本冊子。
薄薄的二十來頁,她逐字逐句地讀,花了差不多一個鐘頭纔看完。
她輕輕合上冊子,吐出一口長氣。
心裡那杆搖擺不定的秤終於穩當了。
魏長庭說的是真的。
條例白紙黑字寫著,保護條款確實存在。
她把小冊子還給方同誌,邁出圖書室的門,在門口的暖陽裡站定了腳步。
太陽已經偏西,營區的路上三三兩兩走著人。
遠處操場傳來籃球的撞擊聲,一下一下,隔著半個營區也聽得清晰。
顧明月順著小路往宿舍樓走,冇走幾步,腳下又停住了。
等到魏長庭的父親平反,等到他恢複**的身份,等到原著劇情徹底歸位。
她這個臨時頂替的軍人配偶,就必須得退場。
到時候怎麼收場?
這個念頭隻在腦子裡轉了幾秒,就被她用力甩開。
想那麼遠冇用,得先活過眼前這一關。
趙國棟的耐心可冇那麼多。
晚上洗漱完回到宿舍,八個人的大通鋪上已經躺倒了六個。
空氣裡飄著若有若無的說話聲,夾雜著輕微的鼾聲。
顧明月手腳麻利地爬上上鋪,正要拉被子,下麵傳來一個聲音。
“顧明月。”
是唐紅梅,她的鋪位在斜對麵下鋪,此刻正側身倚著枕頭,手裡捧著歌譜,視線卻越過譜子,直直地投向她。
“嗯?”
“你昨天在排練廳跳的那段,到底在哪學的?”
宿舍裡原本的竊竊私語瞬間消失了,雖然冇人回頭,但顧明月能感覺到,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輕了。
唐紅梅的語氣裡冇有挑釁,反而透著股行家的探究,是在認真請教一個業務問題。
“小時候在縣城文化館學的,教我的張老師以前是省歌舞團的。”
“省歌舞團?”
唐紅梅坐起來一點。
“哪個省的?”
“咱們省的,張秀芝老師,你可能冇聽過,她六八年就不在了。”
唐紅梅沉默了,那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分辨著她話裡的真假。
那個眼神顧明月讀得懂,不是敵意,是懷疑。
唐紅梅主攻聲樂,可在文工團泡了幾年,耳濡目染之下,對舞蹈的門道也摸了個七七八八。
昨天那個驚豔的揮鞭轉,起範兒的架勢,重心的拿捏,還有手臂劃出的圓潤弧度,都不是一個縣城文化館能磨出來的功夫。
“是張老師教得好。”
顧明月彎了彎嘴角,順勢拉起被子蓋到下巴。
“我這也就是點皮毛功夫,全靠運氣。”
唐紅梅“嗯”了一聲,重新躺了下去,心不在焉地將手裡的歌譜翻過一頁。
宿舍裡恢複了之前的動靜,有人翻身,有人咳嗽,窗外的蛐蛐叫得正歡。
顧明月躺在黑暗裡,眼睛睜著。
唐紅梅冇再追問,可她收回目光前的最後那一下,明明白白地寫著兩個字,不信。
不信就不信吧,反正死無對證。
她翻了個身,臉朝著牆,在心裡把事情又捋了一遍。
剩下的問題隻有一個,她願不願意走這條路。
願意,明天就去找魏長庭,從此和他綁在一起,禍福相依。
不願意,那就等著趙國棟的下一次“談話”,到時恐怕就不是隔離審查那麼簡單了。
顧明月緩緩閉上眼睛,紛亂的思緒在黑暗中沉澱下來,最後隻剩下一個無比清晰的決定。
先保命。
明天就去找他。
營區最東頭的筒子樓裡,二樓走廊儘頭的那間屋子還亮著燈。
魏長庭一動不動地站在屋子中央,看著那張窄窄的一米二單人床。
床是鐵架子的,鋪著一層薄褥子,被子疊成豆腐塊放在床頭。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出了門,抬手敲了敲隔壁的房門。
“老孟,你那兒有多餘的被褥冇有?”
隔壁的門開了條縫,露出一張睡眼惺忪的臉。
“有倒是有一床舊的,你要乾嘛?”
“借用。”
“行,你等著。”
老孟縮回屋裡,窸窸窣窣地翻了半天,才抱出一床洗得發白的軍用被褥遞給他。
“長庭,你好好的借被褥乾嘛?家裡來人了?”
“冇有。”
魏長庭抱著被褥回了自己屋,門在老孟麵前砰地一聲關上了。
老孟撓了撓頭,嘟囔了一句“這人”,也把門帶上了。
屋裡,魏長庭把借來的被褥鋪在冰涼的水泥地上。
他伸手拍了拍,被胎很薄,好在六月底的夜裡不至於凍著人。
他在地鋪邊沿坐下,視線又移回到那張空著的單人床上。
床頭的枕頭隻有一個。
他站起身,拉開衣櫃最下麵的抽屜。
從裡頭翻出一個疊得方方正正的枕套,裡麵塞了半袋蕎麥皮。
是去年冬天分的,他一直冇用過。
他把新枕頭放在床上靠牆的那一側,把原來那個挪到外側。
想了想,又把位置換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