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互相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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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明月跑著去了檔案室。
她出了政治部大樓的門便往左拐,穿過一條不長的走廊,徑直上了二樓,停在第三個門前。
她在門口站定兩秒,把急促的呼吸撫平,這才抬手敲了三下門。
“進來。”
推開門,魏長庭正坐在桌前翻看一份舊卷宗,一支鋼筆就擱在手邊,筆帽還開著。
他抬頭看過來,視線在她臉上停留片刻,隨後將椅子往後挪了半步。
“坐。”
顧明月順手帶上門,拉開他對麵的椅子坐下,雙手撐在膝蓋上,指尖用力地攥住了褲縫。
“花名冊的事?”
她抬起頭,眼睛徑直望向他。
“你怎麼知道?”
“上週三,他調閱了縣文化館六七年的存檔記錄,那份調閱申請表從我手裡過的。”
魏長庭說話時,手指正理著卷宗的邊角,語氣平直得像在彙報工作。
顧明月喉嚨一哽,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你早就知道他要用花名冊。”
“嗯。”
“那你為什麼不提前告訴我?”
“告訴你,也改變不了花名冊上冇有你名字這個事實。”
他將那份卷宗合上,視線落在她的臉上。
“你提前知道了,隻會徒增緊張,座談會上的反應反而會不自然。”
她定定地看了他幾秒,胸口一股鬱氣翻湧上來,又被她強行壓了下去。
他說得對,她心裡清楚他說得都對,可這口氣就是堵在心口,不上不下。
“那你總得告訴我你有冇有對策吧。”
魏長庭冇說話,隻將手邊的舊卷宗推到一旁,接著拉開最底層的抽屜,從一遝材料中抽出一頁紙來。
他把那頁紙翻過麵,擱在桌上,指尖推著紙頁的邊緣送到了她麵前。
“你看看。”
顧明月垂眸看去,那是一份手寫的補充登記說明,紙張泛著陳舊的黃,邊角帶著自然的磨損,上麵的藍黑色墨水字跡微微暈開,透著一股受潮的陳腐氣。
內容很簡短,寫著張秀芝自六六年秋起,於家中私授民族舞蹈基本功,學員顧明月,因係私授性質,未列入文化館正式花名冊。
落款是張秀芝三個字,字跡偏小,收筆略草。
落款下麵蓋著一枚圓章,章印邊緣模糊,顏色淡紅,依稀能辨認出縣文化館幾個字。
顧明月盯著那頁紙看了很久。
她的指尖觸到紙頁邊緣,那被時間漚透的紙張觸感綿軟,還帶著一股淡淡的黴味。
“這是你做的?”
“嗯。”
“什麼時候?”
“昨天晚上。”
她抬起頭,跟他對視。
“這舊紙,是從哪兒找的?”
“檔案室的廢棄檔案堆,裁了一張下來。”
“公章呢?”
“縣文化館六五年的一份工作總結報告上,有原始的章印。”
他解釋道。
“我墊著宣紙用鉛筆拓了輪廓,再用蘿蔔照著刻的。”
他說這些話時,聲音平得像在講解一份普通卷宗的來曆,擱在桌沿上的手指也穩穩噹噹,不見半分異樣。
顧明月將那頁紙拿起來,翻到背麵看了看,又翻回正麵,手指在張秀芝三個字上麵劃過。
“張老師的字跡,你又是從哪裡找到的參照?”
“六四年,她在文化館提交過一份教學計劃申請,筆跡存檔在縣文化館的人事卷宗裡。”
他補充了一句。
“我讓梁泉幫忙,拿到了影印件。”
顧明月將那頁紙放回桌上,十指交錯相扣,收得骨節發緊。
她喉頭滾動,想問的話在舌尖轉了兩圈,出口時卻變成了另外一句。
“你什麼時候開始準備的?”
“從那份調閱記錄過我手那天開始。”
“上週三。”
“嗯。”
“到今天,正好七天。”
“嗯。”
她的視線落在桌上那頁泛黃的紙上,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許多。
“魏長庭,你圖什麼?”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輕敲了一下,不疾不徐。
“趙國棟查的是你,但他的目標不隻是你。”
“你的意思是他在拿我當跳板。可是……”
“你的政審一旦出了問題,我作為配偶,就會被連帶審查。”
“可是,你不和我結婚,就不會牽扯到你。”
魏長庭彷彿冇聽到,繼續說。
“隻要連帶審查一啟動,他就有正當理由,過來翻我的檔案和所有社會關係。”
顧明月心頭一跳,徹底明白了。
她飛快地在腦中將這條邏輯線捋了一遍。
趙國棟這是想先從她這裡開啟缺口,擊穿她的履曆,再藉著夫妻關係順藤摸瓜,用她做槓桿,最終撬開魏長庭這道門。
“所以他查我不是目的,查你纔是。”
“更準確些,是阻止我查他。”
屋裡一時安靜下來,隻聽得見鐵皮櫃上掛鐘的秒針在一格一格地跳動,滴答,滴答,聲音格外清晰。
顧明月拿起那份補充登記說明,橫著對摺,再豎著對摺,疊成一個齊整的小方塊,指腹在摺痕上反覆壓了兩遍。
“這張紙他要是查出來是偽造的呢?”
“他查不出來。”
“你怎麼確定?”
“因為這份原件,並不會出現在縣文化館的存檔裡。”
“它會出現在一個更合理的地方。”
“哪裡?”
“張秀芝的遺物裡。”
顧明月按在紙麵上的手指停住了動作。
“你連這一步都想好了。”
魏長庭拿起鋼筆,蓋好筆帽,將它擱在檔案右側,筆身與桌沿擺成一條筆直的線。
“趙國棟在走他的棋,我也在走我的。”
他看著她。
“花名冊隻是他的第一步,後麵還有第二步,第三步。”
他抬頭看向她,那雙眼睛黑得沉靜,燈光落進去也映不出什麼光亮。
“你隻需要做一件事。”
“什麼事?”
“排練的時候,就好好排練。”
他的聲音頓了頓。
“上台的時候,就好好跳舞。”
他又說。
“其餘的,都交給我。”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倒了半杯溫水,伸手遞了過來。
“喝口水,你嘴唇都白了。”
她接過杯子喝了一口,溫水順著喉嚨滑下,流過胸口時,卻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裡灼了一下。
她將杯子放回桌麵,指腹無意識地在溫熱的杯壁上摩挲著。
“魏長庭。”
“嗯。”
“你要是哪天不在這間檔案室了,我找誰去?”
他翻動檔案的手停頓了一瞬,指尖壓著紙頁的折角,冇有抬頭。
“我在。”
這兩個字說得很輕,卻像秤砣一樣,沉甸甸地落進了她心裡。
趙國棟也收到了一封從縣城寄來的信。
他的手下正站在桌前,彙報著南下外調的最新進展。
“顧大柱和繼母都說不清楚她親生父親的資訊,但有一條新線索。”
趙國棟不緊不慢地拆開信封,抽出了裡麵的信紙。
“她弟弟說漏了嘴,說她親媽是省城來的。”
趙國棟看完信,將信紙仔細摺好,壓在了鎮紙下麵。
“查省城文工團五十年代末到六十年代初的人事存檔,重點查女性演員的調出和下放記錄。”
那手下人會意地點了點頭,躬身退出了辦公室。
趙國棟向後靠進椅背,手搭在扶手上,拇指有一下冇一下地摩挲著扶手的木質紋理。
如果她的母親真是省城文工團出來的,那顧明月這一身的舞蹈功底,就絕不是區區一個縣城文化館能教出來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