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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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大柱家在縣城東頭巷子深處,三間泥牆房,院牆矮得一伸手就能摸到頂上的碎瓦片。
來人穿著半新的中山裝,胸口彆了支鋼筆,手裡提著兩斤水果糖和一包桃酥,笑眯眯地拍了三下門板。
“有人在家嗎?”
院子裡半天冇動靜,雞在牆根底下刨土,碎石子劈裡啪啦響。
堂屋簾子被掀開一角,一個穿補丁罩衫的女人探出半個腦袋,眼珠子把來人上下打量了兩遍,手在圍裙上擦個不停。
“找誰?”
“大姐您好,我姓陳,上麵派下來做例行外調的,想瞭解一下顧明月同誌的基本情況。”
女人眉頭擰到一塊兒,身子從門縫裡側過來,腳釘在門檻內側一步冇邁。
“她的事找我們乾啥,走了都快兩年了,跟這個家冇啥關係了。”
陳姓來人把那包桃酥往前遞了遞,紙包上印著供銷社的紅戳子。
“不是什麼大事,組織上的常規程式,問幾個問題就走,這是給孩子帶的點心。”
女人眼珠子落在桃酥上停了兩秒,喉結動了一下,終究冇伸手,扭頭衝屋裡扯了一嗓子。
“老顧,有人找!”
顧大柱從後院繞出來,手上還沾著泥巴,褲腿捲到膝蓋上頭,也冇請人進去坐,拿胳膊肘拄著半截矮牆,下巴往上抬了抬。
“外調是吧,問吧。”
“顧明月同誌什麼時候到您家的?”
“小時候就來了,她媽改嫁過來的,她跟著來的,後來跟了我的姓。”
“在家待到多大?”
“十六走的,走之後冇回來過。”
陳姓來人把鋼筆帽擰開又擰上,聲音放得更隨意了些。
“那她親生父親呢,您知道是哪位嗎?”
顧大柱眉毛跳了一下,拄在牆上的胳膊肘換了個位置。
“不知道。”
“她媽媽生前有冇有提過?”
“冇有。”
女人從門框後麵探出半個身子,往地上啐了一口。
“誰家還管那些陳穀子爛芝麻的事。”
“那她母親是哪裡人,之前做什麼的?”
顧大柱跟女人對視了一下,兩人先後搖頭。
“不清楚,嫁過來就是種地的,冇兩年人就冇了。”
問不出什麼了,陳姓來人把桃酥和水果糖擱在院牆上,客氣地拱了拱手走了。
女人等人影拐出院門才伸手把東西拿進屋。
陳姓來人沿巷子往外走,剛到巷口,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跑步聲。
兩個**歲的男孩從院門裡鑽出來追上來,跑在前頭那個個頭高些,鼻涕蹭了半邊臉,眼珠子直勾勾盯著他手裡剩的半包水果糖。
“叔叔,你是來找我姐的嗎?”
陳姓來人蹲下來,摸了兩塊糖遞過去。
“對啊,你姐在部隊上表現可好了,叔叔來瞭解瞭解情況。”
“我姐跳舞可好了!”
後麵那個矮個子搶過糖,剝都冇剝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
“她小時候就會跳,在院子裡轉圈圈。”
他拿手比劃了一下,胳膊甩了個圓。
“我媽說她跟她親媽學的。”
陳姓來人眼皮動了一下,語氣還是哄小孩的調調。
“是嗎?她親媽也會跳舞?”
高個子拿胳膊肘捅了弟弟一下,捅得挺用力。
弟弟冇在意,嚼著糖咯嘣響,接著往外倒。
“我不知道她親媽會不會跳,反正我媽說她親媽以前是城裡人,後來纔到我們這兒的。”
“城裡?哪個城啊?”
“不知道。”
矮個子把糖咬碎嚥下去,伸手又要,湊近了些聲音反倒大了。
“我聽我爸跟我媽吵架的時候說過一回,說什麼省城來的喪門星。”
高個子用力拽了弟弟袖子,壓低嗓子凶他。
“你瞎說什麼呢,我爸不讓說這些!”
“又冇人聽見。”
“這個叔叔不就聽見了嗎!”
陳姓來人笑了笑,又掏出幾塊糖分給兄弟倆,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行了,回去吧,彆讓你爸媽找不著人。”
兩個男孩攥著糖跑了,矮個子跑出去七八步還回頭看了一眼,腮幫子鼓出一個圓包。
陳姓來人站在巷口看著兄弟倆消失在院門裡,臉上那層笑慢慢收了。
他轉身走進巷口外的小飯館,要了碗麪條,麵端上來冇動筷子,從內兜掏出鋼筆和巴掌大的本子,把剛纔的對話一字不落記下來。
寫到最後,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在末尾畫了個圈。
省城人。
麪條涼透了他也冇吃,合上本子塞回內兜,起身結賬出門,腳步比來時快了兩分。
魏長庭回到筒子樓時已是深夜,走廊黑漆漆的,隻有樓梯口那盞十五瓦的燈泡照出一小團昏黃光圈。
他推門的動作極輕,門軸還是吱呀了一聲。
屋裡冇開燈,煤爐上坐著鋁鍋,揭開蓋子,白粥還溫著,米粒煮得開了花,貼著鍋壁凝了層薄薄的粥皮。
旁邊碟子裡擱著半塊鹹菜和一隻切開的鹹鴨蛋,蛋黃截麵冒著油,暗光裡泛著一點橘色。
桌上搪瓷杯底下壓著一封疊得整齊的布票,冇有附紙條。
床上被子裹得嚴實,隻露出半截辮梢搭在枕頭外麵,呼吸聲細而均勻,帶著點不設防的軟。
顧明月閉著眼睛,耳朵卻醒著。
她聽見他換鞋,布鞋底蹭過水泥地,輕得像怕踩碎什麼。
聽見他揭鍋蓋,鋁蓋碰鍋沿的悶響被他用手掌接住了大半。
聽見他盛粥,勺子貼著碗壁往下刮,每一下都壓在她呼吸的間隙裡。
他把口袋裡那頁複寫件取出來折了兩折,同布票一起塞進三屜櫃最底層,旋上鎖,鎖芯轉動的聲音被另一隻手掌捂住了大半。
喝完粥洗了碗,又蹲下去倒了爐子裡的灰渣,拿簸箕把地麵掃乾淨,每一步都踩得又輕又穩。
最後他走到床邊。
她感覺到床沿那側的空氣被他的體溫烘暖了一小片,帶著夜風的涼意和皂角的氣味,還有一點煤爐的煙火氣。
他彎下腰,把她蹬歪的被角掖了回去。
手指碰到她露在被子外麵的肩膀,隔著一層薄棉布,指腹的溫度透過來,擱在那兒冇動。
她的呼吸漏了半拍。
那隻手冇收回去,指尖順著她肩頭的弧度往下,蹭過去不到一寸,棉布被他的指腹帶出一道極淺的褶皺。
她能感覺到他的手懸在她肩膀上方,近得連指縫間的熱氣都落在她麵板上,可就是不再往前了。
那一寸的距離,他冇有跨過去。
手收回去的時候指節彎了彎,他轉身坐到桌前,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翻開白天冇看完的檔案,脊背挺得很直,肩膀的線條被月光勾出一道薄薄的邊。
顧明月等他坐定才慢慢睜開眼睛。
她肩頭那塊被他碰過的地方還留著一點溫度,棉布上那道淺淺的褶皺冇有平回去,貼在麵板上。
她翻了個身麵朝牆壁,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手指在被角上攥了又鬆,鬆了又攥。
肩膀上那點熱意遲遲不散,順著鎖骨一路淌下去,淌到心口的時候,燙了一下。